窗外的闷雷滚过屋顶，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空气里的湿度重得像能拧出水来，混合着陈年账册特有的霉味和墨汁的腥气，黏在褚明的皮肤上，让人发痒。
他站在案前，双手捧着那本《江南粮运总册》。
封皮已经磨损得起毛，边角卷曲，那是过去六个月里，它被无数双贪婪或恐惧的手翻阅过的痕迹。
此刻，这本册子安静地躺在李鸿章面前。
李鸿章的手指按在那页带有刀刻划痕的地方，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那道划痕。
那道划痕很浅，像是用指甲用力抠出来的，又像是某种绝望的警告。
「尚书大人。」
任崇山打破了沉默。
他的声音有些干涩，手里那枚温润的玉扳指转得飞快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。
「这……这是下官疏忽。」
他试图挤出一丝苦笑，但嘴角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。
「江南水患，账目混乱，也是情有可原。只要稍作修补，明日验收时，便能天衣无缝。」
他说着，目光死死盯着褚明手中的账册，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杀意。
他在等。
等李鸿章开口定罪，或者等一个机会，让赵四那种蠢货再搞出点动静，彻底毁掉褚明。
李鸿章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越过任崇山，落在褚明脸上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中，依旧没有愤怒。
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。
和一丝……释然？
「你终于来了。」
李鸿章轻声说道。
声音很轻，却像惊雷一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。
褚明的心猛地一跳。
他知道，这句话不是问句，而是确认。
确认那个早已死去的人留下的线索，真的到了正确的人手里。
「大人。」
褚明深吸一口气，压住胸腔里翻涌的血气。
他向前迈了一步。
这一步，跨过了君臣的礼数，也跨过了生死的界限。
「江南亏空三万石，非天灾，乃人祸。」
褚明的声音不高，轻柔，带着一种计算过的谨慎。
他停顿半秒，才继续说道：
「若此时盖棺定论，说是贪墨，户部丢的是朝廷的脸面；若是查究到底，牵连出的不仅是任侍郎，还有整个江南的税制根基。」
任崇山瞳孔骤缩。
「褚明！你放肆！」
他厉声喝道，身体前倾，似乎想扑过来抢夺账册。
「这是欺君之罪！」
侍卫立刻拔刀上前，挡在两人之间。
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致。
褚明没有退缩。
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，笑容里带着几分悲凉。
「任大人，您怕的不是我。」
「您怕的是，这烂账一旦揭开，您私下与新粮商勾结、准备再次挪用公款的事，也见不得光。」
这句话像一把尖刀，精准地捅进了任崇山的软肋。
任崇山脸色煞白，嘴唇颤抖着，却说不出话来。
他没想到，这个看似孤僻懦弱的年轻人，竟然早就看穿了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