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年间的江南，雨总是下得黏稠而沉重。
户部江南司衙门的库房内，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。
褚明站在巨大的紫檀木案前，怀里紧紧抱着那本《江南粮运总册》。
封皮上的灰尘已被雨水打湿一角，晕染开来，像是一滴干涸的血泪。
他不敢松手，也不敢让书册直接接触桌面。
指尖传来的触感粗糙而冰冷，那是纸张纤维在潮湿空气中膨胀后的质感。
窗外闷雷滚滚，仿佛要撕裂这压抑的午后。
库房顶棚的老朽木梁发出轻微的呻吟，那是结构不堪重负的预警。
褚明的目光没有看向任崇山离去的方向，而是死死盯着账册的第三页。
那里记载着今年三月，苏州府上缴的稻米数量。
三千石。
数字工整，朱砂印泥清晰，没有任何涂改的痕迹。
但在褚明的记忆里，这个数字是假的。
真正的数目，只有两千八百石。
少的那两百石，被任崇山以“损耗”为名，私吞进了自己的口袋。
而林远之生前最后查核时，发现的是另一处猫腻——粮仓底部的霉变陈粮，被混入了新粮之中。
褚明深吸一口气，肺叶里充满了霉味和墨香混合的气息。
他知道，自己必须在三天内，将这堆死账变成活路。
不是洗清罪名，而是制造一个更大的、无法追责的混乱。
让他成为那个“保管不善”的罪人，而非“勾结贪腐”的同谋。
只有这样，任崇山才会放过他。
也只有这样，林远之的清名才能在这团烂泥中得以保全。
因为一旦牵扯出贪污，林远之作为前任主事，必然会被翻旧账，彻底身败名裂。
褚明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轻轻擦拭着账册的边缘。
动作轻柔，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他的指纹留在纸面上，留下淡淡的油渍痕迹。
这是第一步：证明这本账册曾被他长时间贴身携带，受潮、磨损，皆因他“失职”所致。
窗外的雨势骤然加大。
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，发出噼啪的声响。
紧接着，一声脆响。
库房西北角的屋顶，漏了。
一滴浑浊的水珠，顺着腐朽的椽子滴落，正好落在案角的一摞空白文书上。
水渍迅速蔓延，洇开了墨迹。
褚明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机会来了。
他并没有惊慌失措地抢救账册，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水流的方向。
水滴并未直接落在《江南粮运总册》上，而是溅起的水花，模糊了旁边几份无关紧要的批条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任崇山需要的，是一个完美的替罪羊。
一个因为粗心大意、导致账目损毁、从而掩盖真相的蠢货。
褚明拿起桌上的狼毫笔。
笔尖蘸满了浓黑的墨汁。
他没有犹豫，手腕翻转，笔锋如刀。
他在账册第三页，“三千石”的数字旁，故意划了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墨迹未干，顺着纸张的纹理晕开，将原本清晰的数字变得扭曲、模糊。
看起来，就像是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漏水，导致的意外损毁。
又像是他在慌乱中，试图擦拭水渍，却越擦越脏的结果。
“主事？”
身后传来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。
书吏赵四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门口。
他浑身湿透，脸色苍白，眼神闪躲，不敢直视褚明手中的账册。
他是任崇山的远房亲戚，也是这库房里唯一知道如何制作假账的人。
此刻，他看着那抹刺眼的黑墨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声音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赵四的声音颤抖着，带着明显的恐惧。
他知道，如果账册毁了，不仅褚明要死，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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