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雷声闷在云层里，像是一头被困住的巨兽在低吼。
书房内的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，混合着陈年宣纸的霉味和任崇山身上那股淡淡的龙涎香。
褚明站在紫檀木案几旁，双手交叠，垂首而立。
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案上那本《江南粮运总册》。
封皮上的金线已经磨损，露出底下灰白的纸浆，像是某种陈旧伤疤。
任崇山坐在太师椅上，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一枚羊脂玉扳指。
那扳指温润剔透，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。
他并没有看褚明，而是将手指缓缓划过账册的封面。
指尖所过之处，灰尘被抹去，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“褚主事。”
任崇山的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压迫感。
他停下动作，抬起眼皮，眼神冷漠地扫过褚明苍白的脸。
“林远之留下的烂摊子，你理清楚了？”
褚明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停顿半秒，似乎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。
“回大人，属下已初步核对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，语速平缓，透着一股刻意的恭顺。
“只是……”
褚明微微抬头，目光落在账册翻开的页面上。
那里夹着一张残破的桑皮纸，正是他刚才藏进去的那张。
“乙字仓之后，直接跳至丁字仓。中间缺失的丙字仓账目，属下查阅了所有归档底稿，均无记载。”
他说得很慢，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但任崇山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无记载？”
任崇山手中的玉扳指猛地按在桌面上。
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。
“江南司掌管天下钱粮，岂有仓库凭空消失之理？褚主事，你是想告诉本官，林远之是个连账都记不清的蠢货，还是想暗示这账册本身就有问题？”
褚明心头一紧。
他知道，这是陷阱。
一旦承认账册有问题，就是质疑户部的管理体系；一旦说林远之是蠢货，那就是默认林远之贪墨无能。
无论选哪条路，都是死局。
但他不能退。
“大人折煞属下了。”
褚明深吸一口气，再次停顿片刻。
“属下以为，并非账册有误，亦非林大人愚钝。”
他向前迈了半步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做出一种请示的姿态。
“而是‘第三仓’的存在，从未录入正册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
任崇山摩挲扳指的手指骤然停住。
他眯起眼睛，目光如刀锋般锐利，死死锁住褚明的双眼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属下斗胆猜测。”
褚明垂下眼帘，不敢直视对方的威压，声音依旧平稳。
“江南水患频发，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与粮米，往往无法足额入库。为了平账，或是为了填补之前的亏空，便有了不在编制内的‘暗仓’。”
他顿了顿，观察着任崇山的表情。
“林大人在世时，或许曾试图理清这些暗账，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。因为那些粮食，从未进入过甲、乙、丙、丁任何一座官方登记的仓库。”
任崇山沉默了。
他站起身，绕过案几，一步步走到褚明面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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