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未减,反而透着股透骨的阴冷。
傅慎推开寓所那扇斑驳的木门时,袖中的《江南税册·缺页补录》紧贴着胸口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他并没有立刻点灯。
屋内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,混杂着赵九惯用的劣质墨汁气息。
这味道不对。
傅慎的目光扫过案几,那里放着一盏半凉的茶,热气早已散尽,水面平静如镜,却映不出任何光亮。
他走到桌前,手指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上那层厚厚的茧。
“赵九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平缓得听不出情绪。
没人应答。
只有窗外雨打芭蕉的声响,一下又一下,敲在人心头最脆弱的地方。
傅慎端起那碗茶。
茶汤呈琥珀色,清澈见底,若是平日,这是赵九特意去城南老字号买的陈年普洱,说是能安神。
但此刻,傅慎闻到的不是茶香,而是一丝极淡、几乎被掩盖住的腥甜。
那是乌头碱混合了曼陀罗花的味道。
慢性毒药,发作缓慢,症状如同风寒入骨,最终心肺麻痹而死。
石崇安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既然撕毁了证据还不够,既然王御史还在暗处磨刀,石崇安便打算用这种最隐秘的方式,让一个户部主事“病故”于秋审前夕。
既不用沾血,又能彻底封口。
傅慎没有放下茶杯。
他抬起头,看向阴影处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。
赵九缩在墙角,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帕子,指节泛白。
他的眼神躲闪,不敢看傅慎的眼睛,只能盯着地上的青砖缝。
“赵九,这茶是你泡的?”
傅慎问。
赵九浑身一颤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一个字。
“说话。”
傅慎依旧温和,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。
但他摩挲拇指的动作停了。
那一瞬间,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。
赵九猛地跪下,额头磕在地板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大人……小的……小的也是被逼无奈……”
赵九的声音带着哭腔,结结巴巴地说道:“石侍郎……石侍郎说,只要我在这茶里加点料,就保小的全家老小平安。他说……他说大人您是个聪明人,不会怪小的……”
傅慎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小吏。
三年前,赵九因手滑摔碎了一只瓷瓶,惊动了正在此处避雨的傅慎。
那时,傅慎并未责罚他,反而帮他遮掩了账册缺失的一页。
他以为那是善意换来的忠诚。
如今看来,不过是猎物在陷阱边缘的最后挣扎。
石崇安算准了这一点。
他知道傅慎心软,知道傅慎需要人手整理那些晦涩难懂的旧档。
所以他买通的不是别人,正是这个看似怯懦、实则贪生怕死的赵九。
“你卖了那一页纸给当铺,现在又想卖我的命。”
傅慎淡淡地说道,语气中没有愤怒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。
赵九抬起头,满脸泪水:“大人,小的没得选啊!石侍郎说了,只要您喝了这茶,他就会向王御史澄清,说这一切都是小的私自篡改账目,与大人无关!小的可以活,大人也能全身而退!”
“全身而退?”
傅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。
石崇安这是在给他一条死路。
如果傅慎喝下毒茶,那就是畏罪自杀,或者病死。
石家便能以“清理门户”的名义,将一切罪责推给一个已死的小吏和几个失踪的档案员。
至于傅慎留下的副本?
石崇安根本不在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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