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狱卒室,终年不见天日。
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陈年血垢的气息,像一层黏腻的膜,紧紧贴在邵明远的皮肤上。
他坐在一张缺了腿、用砖头垫着的条凳上,面前是一盏如豆的油灯。
灯芯结了一层厚厚的黑痂,火光忽明忽暗,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,投射在斑驳的石墙上,宛如一个挣扎的鬼魅。
邵明远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,而是因为恐惧。
一种深入骨髓的、对即将到来的审判的恐惧。
但他很快稳住了呼吸。
语速平缓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铁屑。
“陆大人要的是投名状。”
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,带着金属般的质感。
“而我,需要时间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那枚羊脂玉扳指。
冰凉,温润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。
这是钱管事袖中滑出的那一枚,也是陆沉舟手中把玩的那一枚。
此刻,它静静地躺在邵明远的掌心,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邵明远知道,这不仅仅是个标记。
这是钥匙。
也是诅咒。
他想起老赵留给他的纸条背面的那个符号——圆圈中间一点。
那是首辅余党的最高信物。
而钱管事,那个看似卑微的书吏,竟然持有这等物件。
这意味着,户部档案库里的死账,不仅仅关乎三万两银子的去向。
更牵扯到首辅生前最核心的权力网络。
陆沉舟要抹去这些痕迹,维持朝局表面的平衡。
而他邵明远,若想活命,就必须成为这把刀的一部分。
或者,成为被砍掉的祭品。
邵明远深吸一口气,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纸笺。
纸张泛黄,边缘有些卷曲,显然已经存放许久。
这是《江南税册·密档》的副本。
第一章时,它静卧在案头;第二章,邵明远将其藏入袖中带走;第三章,陆沉舟通过抄录副本夺回控制权;第四章,原件被转移至户部暗库;第五章,邵明远通过伪造夹层反向植入假账;第六章,原件在暴雨夜的火盆中被焚毁,只留灰烬。
而现在,这张纸,是邵明远最后的筹码。
也是他精心编织的谎言。
他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。
王崇古。
当朝兵部尚书,陆沉舟的死敌。
邵明远蘸饱了朱砂,在那名字的旁边,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,中间点了一个黑点。
和钱管事袖中的令牌图案,一模一样。
他要让陆沉舟相信,这笔死账的接收人,正是王崇古。
这样,陆沉舟为了清洗政敌,必然会顺藤摸瓜。
而邵明远,则可以在混乱中,寻找真正的凶手名单。
这是一步险棋。
也是一步死棋。
因为一旦被发现是假线索,他将万劫不复。
但邵明远没有选择。
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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