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大账房的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,像是一头老兽在清晨的寒雾中艰难地喘息。
深秋的湿气顺着砖缝往里渗,带着股陈年纸张发酵后的酸腐味。这味道邵明远早已闻熟,如今却觉得刺鼻得让人想吐。他站在案前,双手垂在身侧,指尖还在微微颤抖——那是昨夜火盆余温留下的后遗症,也是灵魂被抽离后的虚脱。
陆沉舟没有来。
但他留下了规矩。
一张朱红色的请帖压在紫檀木案的中央,上面只写了四个字:“查核旧档”。字迹工整,笔锋内敛,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。这是投名状生效后的第一道考题:既然烧了《江南税册·密档》,那就用剩下的残羹冷炙,去拼凑出那三万两暗银的去向。
邵明远深吸一口气,压下喉头的腥甜。他伸手拿起请帖,指腹摩挲过纸面粗糙的纹理。
“邵主事。”
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邵明远转头,看见一名身穿青布直裰的书吏正倚在门框上。这人面容瘦削,眼窝深陷,眼神如毒蛇般黏在他身上。他是新任档案库掌钥人,姓钱,人称钱管事。
老赵被调走了。就在昨夜,一纸调令将这位在户部熬了四十年的老吏发配到了通州仓场。临行前,老赵浑浊的眼睛看了邵明远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。
“账在人心里。”
那是老赵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。
现在,人心没了,账也断了。
“钱管事。”邵明远拱手,声音平缓,咬字极重,“陆大人吩咐,要查嘉靖四十五年至四十六年间,江南漕运的补亏账目。”
钱管事冷笑一声,没接话。
他慢悠悠地走到案前,从袖中掏出一串钥匙。铜制的钥匙串在一起,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撞击声,在这死寂的大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邵主事,”钱管事眼皮都没抬,“您昨晚烧了东西,今儿个就来查东西。这手速,倒是快。”
邵明远心头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陆大人信得过我。”
“信得过?”钱管事嗤笑一声,将钥匙串扔在案上,发出一声闷响,“陆大人只信得住手里攥着把柄的人。您那本《江南税册·密档》烧得干净吗?别回头火还没灭,灰烬里就飘出点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来。”
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邵明远的软肋。
他想起昨夜雨夜中,那片飘落的灰烬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。极细微的光。转瞬即逝。
如果那是什么关键证据……
邵明远盯着钱管事的手。那只手枯瘦如柴,指甲缝里藏着洗不净的黑泥。那是常年翻动劣质纸张留下的痕迹。
“我想进暗库。”邵明远说,“我要看原始底稿。”
钱管事挑了挑眉,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:“暗库?邵主事,您以为这儿是菜市场?想来就来?没有陆大人的手谕,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”
“我有手谕。”邵明远从怀中掏出那张朱红请帖,轻轻放在案上,“陆大人让我查账。若我不进暗库,如何核对那些散落在各处的残片?”
钱管事瞥了一眼请帖,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:“手谕是有。但规矩也是有的。暗库里的东西,都是首辅大人亲手封存过的。您一个新晋主事,凭什么碰?”
邵明远沉默了片刻。
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拍打在窗纸上,发出噼啪的声响。他知道,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如果不拿到原始底稿,他就永远无法确认那三万两银子到底流向了哪里,也就永远无法掌握真正的筹码。
而他必须掌握筹码。
否则,今晚烧掉的不仅仅是清白,还有性命。
“因为我是陆大人的人。”邵明远抬起头,目光直视钱管事的眼睛,“也是唯一能替陆大人清理‘垃圾’的人。”
钱管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他当然知道邵明远烧的是什么。整个户部都知道,那个新来的主事,为了表忠心,亲手焚毁了可能牵连半个朝堂的秘密。
这是一种投诚。
也是一种威胁。
如果邵明远手里有备份呢?
钱管事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伸手捡起那串钥匙,却没有立刻打开锁,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哒、哒、哒。
节奏缓慢,像是在计算着什么。
“邵主事,”钱管事终于开口,声音压低了几分,“暗库的门,不是谁都能开的。里面的空气潮湿,容易损坏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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