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极大。
嘉靖四十五年的秋雨,不像是在洗刷天地,倒像是在倾倒污秽。
邵明远跪在陆府外那条通往后山的泥泞小径上。
膝盖下的泥土混合着雨水,冰冷刺骨,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怀里紧紧揣着那本《江南税册·密档》。
纸张已经被雨水浸透了一半,边缘卷曲发白,像是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。
这是原件。
也是他今晚必须亲手送进火盆的“投名状”。
子时将至。
陆沉舟给他的时限,就像悬在头顶的铡刀,一分一秒都在逼近。
邵明远抬起头,视线被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。
前方三十步外,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雨中摇曳。
那是陆府管家柳娘派来的人。
说是护送,实则是监刑。
邵明远深吸一口气,试图压下喉咙里的血腥味。
刚才那一跤摔得不轻,肋骨隐隐作痛,但他不敢停。
一旦停下,就是死。
他撑着旁边的枯树,颤巍巍地站起身。
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,砸在怀中的册子上,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这声音在他耳中,如同丧钟。
“邵主事,路滑。”
一个尖细阴冷的声音穿透雨声传来。
是柳娘的心腹,赵四。
赵四撑着一把黑伞,站在路边的高台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邵明远。
他的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一种看死人般的漠然。
“大人说了,子时之前,要看到灰。”
邵明远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紧了紧手臂,将湿漉漉的册子护得更紧。
他知道,这不是普通的护送。
这是一场处决。
从他被逼入陆家的那一刻起,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。
今晚烧书,不过是给尸体最后一点体面。
邵明远迈开步子。
每一步都深陷泥潭,拔出脚时,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。
泥浆溅在他的绯色官服上,原本象征品级的红色,此刻变得浑浊不堪,像是干涸的血迹。
他想起老赵那张唯唯诺诺的脸。
想起老赵临终前塞给他的那句含糊其辞:“账……不在纸上,在人心里。”
当时他不信。
现在,他信了。
因为真正致命的证据,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数字,而是人心深处的贪欲与恐惧。
而这本书,只是引子。
走了约莫半刻钟。
前方的树林深处,突然传来一声鸟鸣。
凄厉,突兀。
邵明远的脚步猛地一顿。
他是户部主事,熟悉各种公文格式,也熟悉官场上的暗语。
这声鸟鸣,是信号。
有人截杀。
他没有回头,反而加快了脚步。
理智告诉他,应该立刻转身逃跑。
但身体却僵硬如铁。
因为他知道,跑不掉的。
陆沉舟既然让他走这条路,就必然布下了天罗地网。
除非他想变成一具尸首,否则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。
“嗖——”
一道黑影从左侧的灌木丛中窜出。
手中寒光一闪,直取邵明远的咽喉。
邵明远本能地向右侧翻滚。
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后背。
刀刃擦着他的脖颈划过,带起一丝凉意和几缕断发。
杀手是一名黑衣死士,面容隐藏在兜帽之下,看不清表情。
他的动作极快,招式狠辣,显然是冲着取命来的。
邵明远来不及思考,右手顺势探入怀中,抓出了那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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