暴雨如注，敲打着谭御史私宅的窗棂，声音沉闷而急促，像无数只枯手在抓挠着玻璃。
曹慎收起油纸伞，雨水顺着伞骨滴落，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圈浑浊的水渍。他没有立刻进门，而是站在廊下，整理了一下被雨淋湿的袖口。那袖口是上好的云缎，此刻却沾满了泥点，显得狼狈不堪。但他眼神平静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铜印。
顾尚书的私印。
它还在。虽然不在他手里，但它在谭御史身上。只要它在谭御史身上，这盘棋就没有死。
“曹主事，请。”
门房面无表情地侧身，目光警惕地扫过曹慎的脸，仿佛在确认这是一位客人，还是一只闯入禁地的老鼠。
曹慎微微颔首，跨过门槛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角落里一盏孤灯摇曳，光影昏黄，将谭御史的身影拉得极长，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，像一头蛰伏的兽。
谭御史坐在太师椅上，手中端着一盏茶，热气氤氲，模糊了他冷硬的面容。他没有看曹慎，只是盯着杯中打转的茶沫，仿佛那里面藏着江南漕运的万千账目。
“这么晚，曹主事还来，不怕湿了靴子？”谭御史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雨太大，怕湿了靴子，更怕湿了脑子。”曹慎走到桌前，并未坐下，而是双手撑在桌沿，身体前倾，拉近了与谭御史的距离，“大人说，顾尚书晚年神志不清，账目混乱。可小的觉得，有些账目，清醒的时候反而算不清。”
谭御史抬眼，目光如刀，刮过曹慎的脸：“曹主事这是在质疑老夫的判断？”
“不敢。”曹慎低声说道，语气谦卑，眼神却锐利如针，“只是好奇，大人今日查验账册时，可曾注意到印章侧面那道闪电般的划痕？”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
谭御史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，茶水溅出几滴，落在洁白的宣纸上，晕开一团暗色的污渍。
那道划痕。
那是顾尚书生前刻意留下的标记，也是两人之间不可言说的秘密凭证。顾尚书曾说，这是保命符，也是催命鬼。如今，这道划痕出现在谭御史的密室里，出现在曹慎口中，就像一根刺，扎进了谭御史的心脏。
“曹主事记性真好。”谭御史放下茶盏，瓷底与桌面碰撞，发出清脆的声响，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，“不过，痕迹再多，也改不了账册混乱的事实。老夫已决定封存账册，上报工部。此事到此为止，曹主事最好也忘了今晚看到的任何东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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