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部大牢的证物室，终年不见天日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卷宗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铁锈和干涸血迹的腥气，粘稠得让人窒息。
尹明提着一盏昏黄的油灯，指尖微微用力，指节因寒冷而泛白。
他并没有急着查看那些堆积如山的旧档，而是将目光锁定在角落那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匣上。
那是三年前，已故钦差张慎之入狱前，亲手封存的东西。
也是这“三本私印账册”最初的归宿。
第一章时，它静静躺在户部衙门的案头；第二章，被尹明移入袖中藏匿；第三章，出现在邵廷书房那暗无天日的夹层里；第四章，曾短暂地陈列在刑部的证物架上示众；第五章，险些在火盆边缘化为灰烬；第六章，虽然留下了半块残片，但主体依旧下落不明。
而此刻，它回到了这里。
或者说，它的影子，回到了这里。
尹明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喉间的干涩，伸手拉开了木匣的铜扣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在死寂的大牢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匣盖掀开，没有预想中的金光或秘密，只有三本封面破损、边角卷曲的账册。
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像三具腐烂的尸体，等待着被重新解剖。
尹明戴上鹿皮手套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他先翻开第一本。
纸张泛黄，脆硬如枯叶。
墨迹已经晕染开来，像是水墨画般洇散在纤维深处。
但他关注的不是数字，而是纸张的纹理。
他用指甲轻轻刮下一点纸屑，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一股淡淡的松烟香，夹杂着极微弱的龙涎气息。
这是内府御用纸坊特有的配方。
这种纸，十年间只供应给皇室和少数几个顶级权贵。
民间作坊根本仿制不出这种纤维的韧性。
尹明的眼神沉了下去。
如果这三本账册是近期伪造的，那么使用的纸张应该是市面上流通最快的竹纸或皮纸，成本低廉，易于销毁。
但御用纸……
意味着制作成本极高，且来源受限。
更重要的是，这种纸的原料产地，早在十年前就随着江南水患而绝产。
也就是说，这三本账册，不可能是最近才做出来的。
它们至少存在了十年。
“有意思。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。
尹明浑身一僵，但没有回头。
他知道是谁。
邵廷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，手指修长干净，正习惯性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。
他的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温和却深不见底的笑容。
“尹主事好兴致。”
邵廷缓步走近，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。
“这么晚了，不去休息，倒跑到这里来‘怀旧’？”
尹明缓缓转过身，手中的账册并未合上。
他看着邵廷，声音轻声细语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反问：“侍郎大人深夜前来，是为了看这些垃圾，还是为了确认它们是否还在？”
邵廷笑了笑，走到尹明身边，目光落在账册上。
“这些东西，早就该烂在土里了。”
他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点封皮上的朱砂印泥。
那枚私印，正是张慎之的遗物。
“尹主事，你太执着于细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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