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，户部衙门后院的更鼓敲过最后一响。
尹明坐在案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从林氏手中接过的私印残片。
朱砂的色泽在烛火下显得有些暗沉，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。
残片边缘参差不齐，那是被暴力撕扯后的痕迹。
他并没有急于将其拼合，而是先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，铺在桌面上。
纸张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霉味，吸入肺腑，让人心神微沉。
这是秋粮折银结算前夜的寂静。
整个北京城都在沉睡，只有这方寸之间的空气，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。
“主事大人，还要核对吗？”
老赵曾经站立的位置空荡荡的，但尹明的余光似乎还能看到那个缩着肩膀的身影。
如今那里只有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，灯芯结出了黑色的花苞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
尹明没有回答。
他的目光落在那本完好无损的公账上。
封皮上的裂纹像是一张蛛网，缠绕着“弘治”二字的官印。
这三本私印账册，第一章静静躺在案头，第二章被他移入袖中，第三章出现在邵廷书房暗格，第四章曾在刑部大牢证物架上闪烁寒光，第五章被投入火盆边缘灼烧，而此刻，第六章，它们正静静地躺在他面前，等待着最后的审判。
不，不是等待审判。
是等待献祭。
尹明拿起笔，蘸了墨。
墨汁在砚台中缓缓晕开，散发出松烟的苦香。
他要做的，不是销毁证据，也不是保留铁证。
而是要将这三本账册中的核心数据，剥离出来，融入那份即将呈交早朝的公账奏疏之中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的是制度本身的漏洞，赌的是满朝文武对“程序正义”的盲目崇拜。
只要数据合规，哪怕来源不正，它也能成为合法的武器。
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很轻，很有节奏，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缝隙之间。
尹明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，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，迅速洇开成一朵漆黑的梅花。
他没有抬头，只是轻声问道：“邵侍郎深夜造访，不知是为了收回账册，还是为了问候家眷？”
门轴转动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。
邵廷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深色的常服，身形挺拔，手指修长干净。
拇指上的玉扳指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，被他无意识地摩挲着。
那双眼睛温和却深不见底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“尹大人真是勤勉。”
邵廷的声音柔和，像是春风拂过柳梢，“这么晚了还在为朝廷的税赋操劳。老夫看着，都有些不忍心了。”
尹明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眼神平静如水。
“侍郎大人说笑了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公账，“秋粮折银明日截止，若不在今夜将数据厘清，明日早朝之上，户部恐怕难以向陛下交代。况且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邵廷身后的阴影。
“况且，有些账目，若是现在不清，日后恐怕连灰烬都找不到。”
邵廷笑了笑，走到桌前坐下。
他甚至没有看那本公账一眼，只是端起旁边已经凉透的茶杯，轻轻吹了吹浮沫。
“尹大人这话，说得有趣。”
他抿了一口茶，眉头微皱，“什么灰烬？什么找不到？老夫听不大懂。”
尹明微微一笑，反问：“侍郎大人难道忘了，老赵吞下的那张清单？”
邵廷的动作停滞了一瞬。
那一瞬间，他眼中的温和褪去了一些，露出底下冰冷的算计。
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，放下茶杯，手指继续摩挲着玉扳指。
“老赵之事，乃是户部内部的人事纠纷。”
邵廷淡淡说道，“尹大人身为户部主事，理应妥善处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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