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年间的夜,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窗外的梅雨虽停,但空气中那股子湿漉漉的霉味,却像是一层黏腻的网,死死罩在户部司署的上空。苏明远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,将头发随意束起,混在值夜的书吏中,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邵廷所在的偏院。
他的心跳很快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这不是因为他害怕,而是因为兴奋。
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,让他那个早已麻木的灵魂,重新燃起了一丝滚烫的血性。
邵廷的书房在院落的最深处,窗户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。
苏明远贴着墙根,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靠近。
他记得赵福说过,邵廷有个习惯,每晚亥时之后,必会独自在此处核对账目,且从不许旁人近身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破绽,也是一个致命的机会。
苏明远绕到书房后窗,那里有一株老槐树,枝干粗壮,正好可以借力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双手扣住树皮,腰腹发力,整个人轻盈地翻上了窗台。
动作很轻,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惊动。
他透过窗纸上的破洞,向屋内望去。
屋内陈设简单,一张紫檀木书桌,几把太师椅,角落里立着一个高大的多宝格书架。
邵廷并不在屋里。
桌上放着一盏孤灯,灯焰微弱,忽明忽暗。
而在书桌正中央,赫然放着那枚私印。
苏明远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枚印章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那里,仿佛在嘲笑他的谨慎。
但他没有立刻动手。
因为直觉告诉他,事情没那么简单。
如果邵廷真的如此粗心,怎么会把私印留在桌面上?
除非……这是诱饵。
或者,这枚印章根本就不是关键。
苏明远眯起眼睛,目光扫过桌上的其他物件。
几本泛黄的账册,一支狼毫笔,还有一个精致的玉镇纸。
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那个玉镇纸上。
那是一块温润的羊脂玉,雕刻成瑞兽的形状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看起来,并没有什么异常。
但是,苏明远注意到,那枚私印的位置,有些微妙。
它并没有摆在桌面的正中央,而是偏向右侧,距离桌沿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。
而且,印章下方,似乎垫着一张薄薄的宣纸。
那张纸的边缘,微微卷曲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,又像是刚刚被人拿起过。
苏明远心中一动。
他想起之前查账时,曾见过邵廷用私印盖在一份特殊的封条上。
那份封条,是用于标记“已核销”的赈灾银两。
如果这张纸就是那份封条……
那么,邵廷为什么要把私印留在这里?
是为了展示?还是为了……等待什么?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。
很轻,很缓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明远的神经上。
脚步声停在窗前。
紧接着,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。
咔哒。
门开了。
苏明远浑身紧绷,呼吸瞬间停滞。
他没有退后,反而更加贴近窗棂,将自己缩进阴影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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