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滚过户部衙署的天井，震落了窗棂上积年的灰尘。
邹景深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，褐色的茶汤溅出几滴，落在案头那本《江南漕运总录·末卷》的封皮上。
书页早已焦黑，边缘卷曲如枯叶。
那是昨夜火盆中余下的灰烬被小心拾起后，重新压入硬纸板夹层的结果。
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纸张燃烧后的刺鼻焦香。
这是南京梅雨季特有的气味，黏腻，沉重，仿佛能渗进骨头里。
邹景深没有擦拭茶渍。
他盯着那枚从灰烬深处剥离出来的残片——夏廷玉的私印。
朱砂红得发黑，印文模糊，但“廷”字的右半部分依然清晰可辨。
这枚印章，曾盖在无数份看似合规的批文上。
如今，它成了连接江南亏空与京城权贵的唯一线索。
但他知道，仅凭一枚私印，无法定罪。
户部的账册制度森严，每一笔盐引的发放、转运、核销，都有底账留存。
若要将夏廷玉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，必须找到那笔资金的来源证明。
也就是赵四手中保管的盐商往来底账。
邹景深吸了一口气，将茶盏放下。
瓷底触碰木桌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偏室里，这声音如同惊堂木。
他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官服下摆。
衣料摩擦的声音，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赵四。”
他唤道。
声音平缓，听不出情绪，像是在询问天气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。
门轴转动，发出干涩的吱呀声。
赵四站在门口，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书吏袍子，袖口磨出了毛边。
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地面，不敢与邹景深对视。
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，指节泛白。
“主事……大人。”
赵四的声音有些颤抖，带着明显的怯意。
邹景深侧身让开位置。
“进来。”
赵四小心翼翼地跨入门槛，像是怕踩碎地上的什么东西。
他走到案前，目光扫过那本焦黑的账册残页，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随即，他又迅速低下头，双手交叠在腹前，姿态恭顺得近乎卑微。
“主事有何吩咐？”
邹景深拿起桌上的朱笔，在指尖轻轻转动。
笔杆冰凉，硌着指腹。
“昨日夏郎中被捕，户部档案库的钥匙，由你保管。”
邹景深语气平淡，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。
赵四的身体僵硬了一瞬。
“是……是的，大人。”
“我要查夏廷玉任内，所有经手过的盐商往来底账。”
邹景深抬起眼，目光透过昏暗的光线，直直刺向赵四。
“特别是崇祯十二年秋至十四年春，涉及‘通源号’的那几笔。”
赵四的呼吸停滞了半拍。
通源号。
这是夏廷玉早年最得意的门生所开的字号，也是后来填补亏空的主体之一。
更重要的是，据传通源号的背后，站着京城某位不得见光的大人物。
赵四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咽了回去。
“大人……”
赵四的声音更低了，带着一丝试探性的哀求。
“那些底账……早已归档封存。按律例，非钦差或尚书特批，不得私自调阅。”
邹景深冷笑一声。
他将朱笔重重拍在案上。
“夏廷玉贪腐，牵涉京畿重臣。此乃国法大事，何来‘私自’之说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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