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声闷雷滚过户部衙署的天井，震落了窗棂上积年的灰尘。
邹景深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。
褐色的茶汤溅出几滴，落在袖口，晕开一片深色的渍迹。
他并没有擦拭。
窗外的天色黑得像泼墨，梅雨季特有的潮湿闷热，裹挟着暴雨将至的压抑感，死死压在户部大堂的飞檐之上。
赵四缩在角落的阴影里，手里攥着一把折扇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大人……”赵四的声音细若蚊蝇，带着明显的颤音，“钦差大人的船队，半个时辰后就要靠岸了。刑部的文书已经备好了，就等您签字画押。”
邹景深没有回头。
他的目光落在案几中央那本残破的册子上。
《江南漕运总录·末卷》。
它此刻看起来像是一堆废纸。
封皮断裂，线头松散，书页泛黄且边缘焦黑。
那是昨天夜里，夏廷玉亲手投入火盆后的产物。
灰烬被雨水冲刷，露出了底下暗红色的矿物颜料痕迹，以及那一枚残缺的“廷玉”私印。
但这还不够。
仅仅凭一枚私印，无法定夏廷玉死罪。
官场上的贪腐案，讲究的是证据链的闭环。
亏空、伪造、销赃。
缺一不可。
邹景深吸了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受潮后的霉味，混合着朱砂印泥特有的腥气。
这种味道，让他想起了恩师书房里常年不散的沉香。
曾经，他也以为那是高雅的象征。
如今看来，那不过是掩盖腐朽的遮羞布。
“赵四。”
邹景深开口，语速平缓，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分量。
“把浆糊拿来。”
赵四愣了一下，随即慌乱地翻找抽屉。
“大人，现在去请钦差验看……这册子……”
“我说，拿浆糊。”
邹景深的声音不高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。
赵四不敢再多言，手忙脚乱地从笔洗旁端起一碗早已调好的米浆。
邹景深伸出双手。
他的手指修长，指尖却因为长期的书写而有些粗糙。
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片从灰烬中抢救出来的、带有红色印记的纸页。
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。
他用毛笔蘸取浆糊，动作极轻，生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秘密。
浆糊涂抹在纸页背面的纤维上。
然后，他将这片残页，对准了《江南漕运总录·末卷》原本缺失的那一页位置。
粘合。
按压。
抚平。
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充满风险的动作。
稍有不慎，整本账册就会彻底散架。
但邹景深的手很稳。
他的呼吸放缓，心跳随着笔尖的移动而逐渐平稳。
这是他在户部抄书十年练就的本事。
修补的不只是纸，还有人心。
随着最后一道缝隙被填平，那本账册重新合拢。
虽然外表依旧破旧，但内里的逻辑，终于连成了一条完整的线。
朱砂印泥的颜色，与账册中其他年份的记录完全一致。
而那枚“廷玉”私印，赫然盖在了最后一页的落款处。
旁边，是一串熟悉的数字。
三十万两白银。
这不是填补国库的款项。
这是一笔通过盐商渠道，流向私人赌坊的巨款。
邹景深站起身。
膝盖发出轻微的脆响。
他拿起那本修复好的账册，将其塞入怀中。
贴身存放。
那里还藏着一封早年夏廷玉写给他的密信，信中提及的漕运隐忧，与眼前的证据形成了致命的互证。
“大人！”
赵四突然惊呼一声。
大门被猛地推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