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季的南京，空气里总裹着一层洗不净的霉味。
邹景深趴在夏府书房那张厚重的紫檀木案下时，鼻尖全是灰尘和旧纸张发酵后的酸气。
他不敢大口呼吸，每一次吸气都要极其克制，生怕胸腔的起伏惊动了上方那个正在踱步的人。
头顶传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，很慢，很有节奏。
那是夏廷玉特有的步调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邹景深的手指紧紧扣着地面的缝隙，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。
他的左臂隐隐作痛，那是昨晚被夏廷玉一脚踹在肋骨上留下的淤青。
但他顾不上疼。
因为今晚，是最后的机会。
钦差大人明日辰时抵宁，若今夜不能确认《江南漕运总录·末卷》最后一页的内容，恩师就真的要死在这莫须有的贪腐罪名上了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是铜火折子点燃的声音。
紧接着，烛台被放置在案几中央。
昏黄的火苗跳动了一下，照亮了桌面上那本厚重的线装书。
《江南漕运总录·末卷》。
它静静地躺在那里，封皮泛黄，边角磨损，看起来像是一本早已废弃的档案。
但在邹景深眼里，它比任何珍宝都要沉重。
夏廷玉坐了下来。
他没有立刻翻开账册，而是从袖中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，细细擦拭着那双戴着厚棉手套的手。
尽管屋内闷热潮湿，他却始终戴着这双手套，仿佛那双手沾不得半点尘世烟火。
“赵四死了。”
夏廷玉突然开口，声音温和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邹景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赵四是他的助手，那个总是怯懦地碎碎念、喜欢偷喝半盏冷茶的书吏。
三天前失踪，今早尸体在后巷被发现，喉管被割断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烧饼。
“他是自己不小心摔断了脖子。”夏廷玉继续说道，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，“户部值房的那张桌子太高，年轻人毛躁，难免出事。”
邹景深咬紧牙关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他在心里默念：老师，你撒谎的时候，手指会不自觉地摩挲手套边缘。
刚才那一瞬间，夏廷玉的右手拇指确实轻轻刮过了食指指节。
这是他在紧张或说谎时的习惯动作。
“老师……”邹景深在心里无声地唤了一声，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他知道，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的。
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。
等到夏廷玉入睡，或者离开书房，他就要潜入这里。
利用之前藏在袖中的糯米浆糊，将那被撕去末页的账册重新粘合。
只要能让最后一眼看到上面的字迹，哪怕只是半个数字，一个名字，也足以证明恩师的清白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窗外的雨势渐大，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，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。
雷声在远处滚动，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。
夏廷玉终于拿起了那本账册。
他并没有阅读，只是用戴着棉手套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，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瓷器。
“景深啊。”
他忽然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了一句。
邹景深浑身一僵，血液几乎凝固。
难道他发现了？
不可能。
这间书房只有两个入口，一个是门，一个是后窗。
后门有柳氏派人把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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