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的梆子声还没敲完，太和殿外的汉白玉阶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雨下得极急，打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层白雾，将那些身穿绯色、青色官袍的大臣们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里。
祁同站在文官队列的最末，浑身湿透。
那件原本洁白的素面官服此刻沉甸甸地贴在身上，布料吸饱了雨水，像是一层冰冷的铁甲。
他低着头，右手死死按在胸口的位置。
那里藏着一张纸。
不是普通的纸，是《江南军饷核销总簿》中最为关键的一页。
这一页，昨天夜里被他用朱砂混着血水涂改过，又吞进肚子里，再吐出来时，上面的字迹已经晕染成一团触目惊心的红。
施延以为他疯了。
以为他会因为恐惧而失禁，或者因为绝望而跪地求饶。
但祁同没有。
他只是冷静地计算着时间，计算着雨水冲刷血迹的速度，计算着王捕头那一刀挥下的角度。
现在，他站在了御前。
不是为了自首，而是为了呈递“疯话”。
按照大明律例，御史台有权在早朝前向都察院递交紧急密折，若涉及贪腐重案，可直接转呈内阁，甚至直达天听。
祁同要做的，就是利用这个制度漏洞，把施延逼到墙角。
前方传来一阵骚动。
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正低声交谈，目光时不时扫过祁同的方向，带着几分怜悯，更多的是警惕。
谁都知道，户部最近不太平。
三十万两军饷失踪，牵涉到的不仅仅是钱，还有边关将士的命。
施延虽然致仕，但他门生故吏遍布六部，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，罩在每个人的头顶。
祁同深吸一口气，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淡淡的龙涎香。
他抬起脚，迈出了第一步。
这一步，跨过了文官与武官的分界线，径直走向丹陛之下。
周围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。
几名负责纠察仪容的锦衣卫立刻围了上来，手按刀柄，眼神冰冷。
“何人擅闯御道？”
为首的千户厉声喝道，声音穿透雨幕。
祁同停下脚步，从袖中抽出一块令牌。
那是督察院御史赵四——那个已故的老书吏留下的唯一遗物，也是他生前默许祁同查阅核心档案的信物。
虽然人已死，但这块令牌依然有效。
“户部主事祁同，有紧急案情需面陈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异常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雨声中。
锦衣卫千户愣了一下，目光落在令牌上，又看了看祁同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。
犹豫了片刻，侧身让开了一条路。
这条路的尽头，是通往太和殿侧门的甬道。
祁同没有停留，快步走去。
他知道，施延的人一定已经在前面等着了。
果然，刚转过弯角，一个熟悉的身影便挡住了去路。
那是施延的心腹，现任户部郎中，周世安。
周世安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，伞面绘着淡雅的竹纹，与他身后阴沉的天空格格不入。
他看着浑身滴水的祁同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意。
“祁大人，这是做什么？淋雨伤身，若是病倒了，明日的大考可怎么办？”
周世安的声音慢条斯理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怀。
祁同停下脚步，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砸在周世安的鞋面上。
他没有擦脸上的水，只是平静地看着周世安。
“周大人好雅兴。”
“在下只是来送送祁大人。”
周世安收起笑容，压低声音，“祁大人，有些东西，烂在肚子里比拿出来好。你我都清楚，那本账册缺了一页，就算你现在喊冤，也无人能证其清白。反而……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阴冷。
“反而会被定为诬告朝廷重臣，株连九族。”
祁同心中冷笑。
这就是施延的手段。
不直接杀人，而是用规矩压死人。
他用“证据不足”作为盾牌，用“株连九族”作为利剑，逼迫所有知情者闭嘴。
但他忘了，祁同从来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。
“周大人说得对。”
祁同突然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。
“账册确实缺了一页。”
周世安眼中闪过一丝得意，以为祁同终于服软。
“所以，我带来的是另一份‘账’。”
祁同缓缓抬起手，指向自己的喉咙。
周世安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祁同张开嘴，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刚才在雨中奔跑时，他早已将那枚浸透了朱砂和鲜血的纸卷咽了下去。
那不是普通的纸，是用特制的桑皮纸制成，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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