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雨势未减，反而愈发狂暴。
雷声在京城上空滚过，震得窗棂嗡嗡作响。
祁同回到寓所时，官服已被雨水浸透，贴在背上，冰凉刺骨。
他并未点灯，而是借着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，迅速反锁房门，插上门闩。
屋内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霉味，混合着墨汁的苦涩。
这是户部老书吏赵四常待的地方，也是祁同此刻唯一的避难所。
他将袖中的《江南军饷核销总簿》——也就是那本被众人私下称为“黑账”的册子，小心翼翼地放在案几上。
烛火摇曳，昏黄的光晕笼罩着这本厚重的线装书。
祁同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悸动。
他知道，施延撕毁草稿，并非为了销毁证据，而是为了试探他的底线。
那张桑皮纸上的指纹，是李仁的左拇指印。
而李仁，三年前就死了。
死人不会说话，但死人的痕迹，却可能藏在活人的疏忽里。
祁同戴上鹿皮手套，指尖轻轻抚过“黑账”粗糙的封面。
封皮上，“弘治十二年”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。
他翻开第一页。
账目清晰，数字工整，每一笔收支都对应着具体的银两和粮草数量。
这是标准的户部格式，挑不出任何毛病。
但如果仔细看，就会发现这些数字过于完美。
完美得像是一面镜子，映照出施延想要让人看到的样子。
祁同的目光落在第三十七页。
这一页记录的是通州仓廪的入库明细。
按照常理，这一页应该有三十七行数据。
但现在，只有三十六行。
少了一行。
祁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他没有立刻惊呼，而是从怀中掏出一把薄如蝉翼的裁纸刀。
刀刃在烛光下闪过一丝寒芒。
他用刀尖轻轻挑起那一页的边缘，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。
纸张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不是断裂，而是分离。
原来，这一页并非原装，而是被人精心替换过的。
原页已经被撕走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厚度、颜色甚至霉斑位置都几乎一致的仿制品。
工匠的手艺极高，若非祁同昨夜在施延书房见过原版账册的厚度，根本察觉不到这微妙的差异。
“谁能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，精准地只撕走这一页而不破坏其他内容？”
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进他的脑海。
能进入他的房间，能避开他的警觉，还能做到如此精细的修补……
除了内鬼，便是高手。
或者，两者皆是。
祁同没有去检查那张被换掉的假页。
他知道，假页上写的是什么并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原页去了哪里。
或者说，原页背面留下了什么。
他拿起裁纸刀，将假页的边缘再次挑开一道缝隙。
这一次，他没有用力撕扯，而是用手指轻轻按压假页的背面。
透过薄薄的宣纸，隐约可见另一层纸页上的墨迹透印过来。
那是施延的笔迹。
瘦金体，锋芒毕露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。
祁同瞳孔骤缩。
施延亲自处理过这本账册？
不，不可能。
以施延的身份，即便要平账，也只会让心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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