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，雨势未减，反而愈发滂沱。
京城西城的施府深宅内，空气凝滞得如同凝固的油脂。
祁同一身湿透的绯色官袍，站在施延书房那扇厚重的楠木屏风前。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，在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渍。他没有擦拭，只是微微垂首，双手交叠于腹前，姿态恭顺得像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但他袖中的《江南军饷核销总簿》——也就是江湖上私下里叫的那本“黑账”，正贴着他的肋骨，冰冷而沉重。
“祁主事，”施延坐在紫檀太师椅上，手里盘着那串沉香木珠，发出细微的‘咔哒’声，“这雨大，怎么不让人先换身干爽衣裳？户部的主事大人若是染了风寒，明日的大考，老夫可是要心疼的。”
他的声音慢条斯理，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慵懒与压迫感。
祁同抬起头，目光平静地扫过书桌。
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宣德年间仿宋瓷茶具，茶烟袅袅。而在茶盏旁，赫然放着一卷泛黄的草稿纸。
那是施延的笔迹。
祁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记得很清楚，昨日他在户部档案库看到的原始凭证，虽然被篡改过，但那份草稿……按理说应该已经被销毁。
除非，施延故意留在这里。
“多谢侍郎大人关心。”祁同低声说道，语气中听不出丝毫波澜，“下官身为朝廷命官，这点风雨算不得什么。倒是今日前来，有一事不明，想请教大人。”
施延手中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沉香木珠在他指间转动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哦？”施延抬眼，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，“祁主事如今是户部司官，竟还有不懂之事？说来听听。”
祁同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他指着桌上那卷草稿，声音压低，却字字清晰：“弘治十二年秋，江南漕运折银三十万两。下官昨夜核对旧档，发现一处疑点。那批纸张的纹理，并非户部常用的‘竹纸’，而是带有明显麻纤维特征的‘桑皮纸’。”
施延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桑皮纸。
这是当年平账时，为了掩盖原始凭证被销毁的痕迹，特意从民间收购的高档纸张。因为质地坚韧，不易伪造，且成本高昂，只有极少数心腹知晓其来源。
更关键的是，这种纸，只有施延致仕前的私人书房里，才备有存货。
赵四袖口上的松烟墨，之所以能留下痕迹，正是因为他在施延的书房里，用这种特制的桑皮纸誊抄了关键数据。
祁同没有直接指控，他只是陈述一个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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