弘治十七年，五月十二日。卯时三刻。
雨势并未如预想般倾盆，反而化作了一层黏稠的雾，笼罩着户部衙门青灰色的砖墙。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，混合着陈年纸张发酵后的酸气，钻进鼻腔，像是一双无形的手，死死扼住喉咙。
祁同站在档案库外的回廊下，官服袖口已被雨水浸透，沉甸甸地贴在手臂上。
他低着头，看似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帽翅，实则左手正将一本线装册子缓缓推入宽大的右袖深处。那本《江南军饷核销总簿》——也就是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“黑账”，此刻正紧贴着他的小臂内侧。纸页微凉，边缘锋利的裁切面硌着皮肤，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。
这是他从积灰中夺来的命，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刀。
按照户部律例，未经尚书或侍郎签字画押，任何文书不得带出档案库半步。违者，以窃取机密论处，轻则革职，重则下狱。
祁同需要借口。一个能让御史挑不出毛病的借口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调整面部肌肉，让嘴角勾起一抹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恭敬。他抬起头，目光穿过雨幕，看向回廊尽头。
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赵四。
那个昨晚在档案库里吓得瑟瑟发抖的老书吏，此刻正缩着脖子，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盏，站在距离祁同十步远的地方。他的脸色比昨晚更加惨白，眼窝深陷，像是几天没睡好觉，又像是刚被人从梦里吓醒。
祁同迈步向前。
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每一步，都像是在试探某种看不见的底线。
赵四看到祁同走来，身子猛地一僵，手中的瓷盏差点滑落。他慌乱地用另一只手扶住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“祁……祁大人。”赵四的声音颤抖，带着明显的结巴，“您……您出来了？”
“赵师傅。”祁同停下脚步，保持着三步的距离，这是社交的安全线，也是心理上的威慑距离，“这么早，怎么在这吹冷风？若是受了寒，明日大考，怕是要误事。”
他在试探。
试探赵四是否已经被施延的人控制，或者，试探赵四心中那份恐惧是否足以让他开口。
赵四咽了一口唾沫，眼神闪烁，不敢直视祁同的眼睛：“老奴……老奴只是来送个茶。想着大人昨夜劳累，今日还要应对大考，便……便想着补补精神。”
祁同没有接话。
他注意到赵四的袖口。
那是典型的低阶书吏常穿的粗布短衫，袖口磨损严重，沾满了洗不掉的墨渍。但在左手的袖口内侧，有一块新鲜的、尚未干透的黑色痕迹。
那黑色浓郁、深沉，带着松烟特有的清香。
祁同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松烟墨。
这种墨，只有户部高层官员，尤其是前任侍郎施延的书房里才使用。普通的书吏，用的是廉价的油烟墨，气味刺鼻，色泽发灰。
赵四袖口上的这块新墨迹，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昨晚施延离开后，赵四并没有直接回家，而是去了施延的府邸。或者说，施延的心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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