档案阁的深处,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受潮后的霉味,混合着朱砂特有的腥气。
这里没有光,只有无数盏长明灯悬浮在半空,灯焰幽蓝,照得堆积如山的卷宗泛着冷硬的灰白。
范七推开那扇沉重的黑铁门时,黄铜算盘的声音先一步刺入耳膜。
“噼啪。”
清脆,冰冷,像骨头断裂的声响。
阮三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案后,身上那件青色执事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他低着头,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速拨动,眼神甚至没有抬一下,仿佛面前站着的不是一个人,而是一串需要核实的数字。
“迟到了三刻钟。”
阮三的声音干涩,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石面。
范七沉默地走到案前,将手里那块黑色的身份令牌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令牌冰凉,带着他掌心的余温,却透着一股死寂。
“雨大,路滑。”
范七低声说道,语气谦卑,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。
阮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。
他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,死死盯着范七的脸。
那种眼神,不像是在看活人,而是在看一堆待分类的柴火。
他在评估重量。
评估价值。
评估……是否该被丢弃。
“路滑?”
阮三冷笑一声,右手从袖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玉简。
玉简表面光滑,上面用暗红色的墨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日期。
那是《末位除名册》。
这一章的主角,是这张玉简上即将落下的最后一枚红印。
“外门弟子范无咎,于昨日申时,因修炼走火入魔,经脉尽断,魂飞魄散。”
阮三念出这段话时,语调平稳,没有任何起伏。
就像在念一份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悼词。
范七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灵魂深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,仿佛有人拿着烧红的烙铁,硬生生在他识海里烫出一个洞。
这是“死人替身”的反噬。
他必须忍受这种痛苦,才能维持住这具躯壳与灵魂的唯一联系。
他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,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但他没有躲闪,也没有退缩。
他只是微微垂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那双手布满老茧,指节粗大,属于一个底层杂役,不属于一个修仙者。
“师兄……”
范七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……没能留住他。”
这句话,既是说给阮三听的,也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他在试探。
试探阮三是否真的相信了“范无咎已死”这个设定。
如果阮三怀疑,那么现在就是清算的时候。
阮三的手指停在算盘的第三排中间。
那里有一颗珠子,颜色比其他珠子略深,像是沾染了洗不掉的血迹。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
而是从案子的抽屉里,取出了一方印章。
印章是黑色的,由整块玄铁打造,沉甸甸的。
印章底部,刻着一个扭曲的篆字——“伪”。
这四个字,代表着宗门对死亡认定的最终解释权。
只要盖下这个印,范无咎就彻底死了。
而李七,也就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合法的、拥有月例灵石配额的、死而复生的“范无咎”。
“你确定,你记得所有的规矩吗?”
阮三问。
他的目光落在范七的胸口。
那里别着那块黑色的弟子牌。
牌子背面,有一道细微的划痕。
那是李七曾经为了掩饰自己身份,故意划上去的。
现在,那道划痕还在。
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。
只要稍微仔细检查,就能发现这块牌子的材质比正常的黑色令牌要轻半分。
因为它是用废石打磨的,而不是真正的寒铁。
范七感到喉咙发紧。
他知道阮三在看什么。
他也知道,阮三之所以还没有动手,是因为他在等一个时机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