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后的苏府后花园,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。
贺青站在回廊的阴影里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。那枚温润的羊脂玉此刻却像一块冰,贴着皮肤,渗进骨缝。
他在等。
等那个决定他生死的时刻。
远处灯火通明,丝竹声隐隐传来,掩盖了庭院深处潮湿的苔藓味。苏明远的寿宴开始了。
贺青整理了一下衣领,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入那片光亮之中。
他的脚步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尘埃。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在踩着自己的心跳。
“贺大人到了。”
一声尖细的嗓音在耳边响起。
贺青侧身,看见内务府太监赵德全正端着托盘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。
赵德全的眼睛眯成一条缝,目光在贺青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仿佛在审视一件刚出炉的瓷器是否有裂痕。
“阁老在里面候着多时了。”赵德全微微欠身,语气平淡,“说是这‘御赐狼毫’的新墨,正好配贺大人今晚的心意。”
贺青嘴角勾起一抹谦卑的弧度,声音温吞:“公公言重了,在下惶恐。”
他跟着赵德全穿过长廊,脚下的青石板湿滑冰凉。
每走一步,他都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。
是柳如烟吗?
那个被他亲手推入火盆的女人。
贺青脑海中闪过她绝望的眼神,以及最后那一抹诡异的笑意。
那笑意像是一根刺,扎在他的心头,拔不出来。
但他不敢停。
一旦停下,就是万劫不复。
推开厚重的木门,一股浓郁的沉香扑面而来。
苏明远坐在主位上,手里把玩着一枚茶盏。
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闲散老人,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藏着鹰隼般的锐利。
“坐。”
苏明远没有抬头,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。
贺青躬身行礼,在侧面的椅子上坐下。
他的背挺得很直,却又刻意保持着一种恭顺的姿态。
“听说,你今晚毁掉了那份账册?”
苏明远终于抬起头,目光落在贺青的脸上。
贺青低下头,声音平稳得像算盘珠子:“回阁老,草民愚钝,怕那卷宗落入不轨之人手中,坏了阁老的名声,便……自行销毁了。”
他说的是“自行销毁”,而不是“献给”。
这是一种试探。
他在观察苏明远的反应。
如果苏明远相信了他的忠诚,那么明天的廷推,他就稳了。
如果苏明远怀疑他留了后手……
贺青的掌心微微出汗。
苏明远沉默了片刻。
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雨滴敲打芭蕉叶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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