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后的南京城,湿气像一层黏腻的膏药,死死贴在人的皮肉上。
贺青回到城南宅邸时,天色已近黄昏。
残阳如血,透过窗棂的缝隙,在青砖地面上投下几道扭曲的光斑。
书房内没有点灯,只有案头那一盆炭火,正发出细微的噼啪声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,混合着淡淡的墨香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。
这是户部档案库特有的味道,也是贺青这三年来日夜浸淫其中的味道。
他坐在太师椅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那里藏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,是苏明远给的“定心丸”,此刻却烫得惊人。
他在等一个人。
或者说,他在等一个结果。
明日便是廷推之日,户部尚书之位空缺,他是唯一的候选人。
但这把椅子,不是靠政绩坐上去的,而是靠那支‘御赐狼毫’留下的签字笔迹。
第一章里,那只是账册上一个不起眼的疑点;第二章,它被拓印成证物;第三章,它被用来伪造新批文;第四章,它成为勒索的把柄;第五章,它被烧毁以断后路;第六章,它的灰烬落入新尚书的茶盏,完成闭环。
而今天,这闭环必须彻底闭合。
贺青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。
案上放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,盒盖半开,里面躺着一小块焦黑的纸灰。
那是昨晚在苏府书房,他亲手烧掉的那份关键证据的残留。
按照常理,大火过后,一切痕迹皆应湮灭。
但贺青知道,有些东西是烧不掉的。
比如朱砂印泥氧化后留下的暗红色斑点,比如毛笔用力过猛时在宣纸上压出的凹痕。
尤其是那支‘御赐狼毫’写下的字,笔锋转折处的顿挫,是模仿者永远无法完全复刻的灵魂。
他伸出手指,轻轻捻起那一小撮灰烬。
指尖传来微弱的余温,随即迅速冷却。
就像人心,热得快,凉得也快。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轻微的响动。
不是脚步声,而是衣料摩擦的声音,很轻,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。
贺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地说道:“门没锁,进来吧。”
房门被缓缓推开。
柳如烟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水。
她的脸色苍白,眼眶微红,看起来像是刚哭过。
“老爷,”她的声音怯生生的,带着一丝颤抖,“您还没用晚饭,奴婢给您备了些清淡的小菜。”
贺青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托盘上。
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,模糊了她的面容。
“放下吧。”他说。
柳如烟依言将托盘放在一旁,却没有离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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