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后的南京城,湿气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油垢,黏在皮肤上,渗进骨头里。
贺青回到位于三山街的那间临时寓所时,天色已经彻底黑透。
屋里没有点灯,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将屋内陈设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如同鬼魅。
他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大口喘着粗气。
手中的那卷账册——或者说,那份签了字的空白羊纸,此刻正贴在他的胸口,隔着衣料,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。
那是“御赐狼毫”留下的痕迹。
也是苏明远死死攥住的命门。
贺青走到桌前,借着微弱的月光,展开那张羊皮纸。
墨迹早已干透,呈现出一种暗哑的黑色。
但他知道,这黑色之下,藏着什么。
那是已故户部尚书顾廷烨的亲笔签名。
更准确地说,是模仿顾廷烨笔迹写下的签名。
但这一笔一划,力透纸背,连顾廷烨晚年特有的那种颤抖感都模仿得惟妙惟肖。
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原件,谁能分辨出这是赝品?
苏明远之所以执着于它,是因为这份签名不仅仅是一个名字。
它是江南漕粮亏空的遮羞布,也是苏明远党羽的护身符。
一旦这个签名被公开鉴定为伪造,那么当年那些经手过这笔款项的官员,包括苏明远本人,都将面临抄家问罪的结局。
所以,苏明远要销毁它。
而贺青,必须毁掉它。
不是为了自保,而是为了向上攀爬。
贺青拿起桌上的火折子,吹亮了一簇火苗。
他将火苗凑近烛台,点燃了一盆炭火。
炭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贺青看着那团跳动的火焰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他知道,只要将这羊皮纸投入火中,他就彻底成为了苏明远的人。
从此以后,他将背负同谋的罪名,再也无法回头。
但只有这样,明日廷推之时,他才能拿着这把钥匙,敲开内阁的大门。
“贺大人。”
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传来。
贺青的手猛地一顿,火苗晃动了一下,险些熄灭。
他没有立刻回头,而是缓缓放下火折子,转过身去。
只见柳如烟蜷缩在阴影里,衣衫凌乱,脸上满是泪痕。
她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,此刻却死死地盯着贺青手中的羊皮纸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进来的?”贺青压低声音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。
柳如烟没有回答,只是颤巍巍地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。
那信笺已经被汗水浸湿,边缘有些发皱。
“我把这个给你。”柳如烟的声音细若蚊蝇,却带着一种决绝,“只要你帮我离开苏府,我就把这一切都交给你。”
贺青的目光落在那封信笺上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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