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雨初歇,京城南市的“听雨轩”茶馆里,湿气还未散尽。
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普洱的苦涩与潮湿木头的霉味,混合在一起,像极了户部档案库那间终年不见天日的地下室。
贺青坐在最角落的雅间内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。
那里藏着一张折叠得极小的宣纸,以及一枚用油纸包好的、早已干涸的墨迹拓片。
那是已故尚书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,也是他此刻唯一的筹码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不疾不徐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跳的节拍上。
门被推开,苏明远走了进来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常服,没有佩戴任何官阶标志,显得慵懒而随意。
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,眼神浑浊,却在扫过贺青时,瞬间锐利如刀。
在他身后半步处,站着内务府太监赵德全。
赵德全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号衣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那双细长的眼睛始终盯着贺青的手——确切地说,是盯着他的袖口。
“贺大人,别来无恙。”
苏明远坐下,端起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语气平缓得像是在聊家常,“这雨下得烦人,倒是适合谈些清净事。”
贺青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中翻涌的寒意。
他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声音轻细:“多谢阁老挂念。下官今日冒昧约见,实有一事相求。”
苏明远抬眼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:“哦?何事?”
贺青从怀中取出那张油纸包裹的拓片,并没有直接递过去,而是轻轻放在桌面上。
动作很慢,像是在展示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这是三年前,先任尚书签署江南漕粮调拨令时的笔迹拓本。”
贺青的声音平稳得像算盘珠子,每一个字都敲得清晰可辨,“下官近日整理旧档,发现其中几处落款,与先尚书平日书写习惯略有出入。特来请教阁老,这是否是……有人模仿所致?”
这句话看似请教,实则是一把裹着糖衣的刀子。
他在试探。
试探苏明远是否知道那份账册是伪造的,试探苏明远对这份“死人签字”的态度。
赵德全在一旁嗤笑一声,尖细的声音划破寂静:“贺大人好大的胆子。竟敢质疑先尚书的字迹,莫非是想诬陷内阁重臣?”
贺青头垂得更低,不敢直视赵德全的眼睛,只是低声说道:“公公误会了。下官只是好奇,为何这份批文的墨迹,即便过了三年,依然鲜亮如初。寻常松烟墨,早该氧化发暗才是。”
这是一句极为隐晦的指控。
如果墨迹未变,说明它并非三年前所写,而是近期伪造。
而能接触到先尚书私印和书房钥匙的人,寥寥无几。
苏明远放下茶盏,瓷底碰撞桌面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他并没有看那张拓片,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,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贺大人说笑了。”
苏明远的声音慵懒而阴冷,“先尚书乃圣上钦点,其书法功底深厚,用墨讲究。些许氧化差异,岂能作为定罪依据?若是让御史台知道了,恐怕要参你个‘构陷大臣’之罪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,滴水不漏。
但贺青注意到,苏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。
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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