户部衙门后院的厢房，比文书房更为阴冷。
陆廷璋端坐在紫檀木案后，身上那件绯色官袍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。他右手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中指上的翡翠扳指，那枚扳指质地温润，内侧却有一道极细的划痕，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魏行简垂手立在案侧半步之遥，呼吸平稳，连衣角的摆动都控制在最小的幅度。
窗外暴雨如注，敲打在窗棂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这声音像是一层厚重的帷幕，将屋内与外界的审计团隔绝开来。
“坐。”陆廷璋头也没抬，声音里透着一股刻意的慵懒。
魏行简依言坐下，脊背挺得笔直，却不显僵硬。他知道，此刻任何多余的表情都是破绽。
陆廷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轻轻擦拭着案头那方尚书的象牙大印。印泥盒敞开着，鲜红的朱砂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。
“魏主事，”陆廷璋忽然开口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，“你可知，前任尚书张公，为何能在江南漕运这等烂摊子里，硬是撑了十年不倒？”
魏行简微微低头，目光落在案角那份《江南漕粮总册·第三卷》上。
折子的封面已经泛黄，边角有些磨损。那是这一章的核心，也是所有阴谋的载体。
“属下愚钝。”魏行简轻声反问，语调平缓，“莫非是因为张公治军严明，令行禁止？”
“呵。”陆廷璋轻笑一声，手指停在扳指的划痕上，用力按了一下，“治军？他是治账。一张嘴，能堵天下人的眼；一支笔，能平三省的亏。”
他说着，突然伸手，一把将那本漕粮总册抓在手中，重重拍在案桌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，震得桌上的茶盏微微一颤。
“你看这本折子。”陆廷璋指着折子末尾那一页空白处，眼神锐利如鹰，“上面原本是有朱批的。张公亲笔，‘查无实据，予以核销’。八个字，干干净净。”
魏行简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，那张带有水印的伪品朱批页，此刻就夹在这本折子的夹层里。或者说，原本属于真迹的那一页，已经被替换成了这张印有“弘治三年”残字的碎纸所对应的伪造页。
但陆廷璋现在要做的，不是掩盖，而是定性。
“可如今，这折子上，只剩白纸黑字。”陆廷璋的手指划过那片空白，指尖沾染了些许未干的墨迹，“你说，若是让御史台看到，他们会怎么想？”
魏行简沉默片刻，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目光平静如水，直视着陆廷璋的眼睛。
“大人是说，若审计团发现此处有涂改痕迹，便认为是现任主持者监管不力？”
“不。”陆廷璋摇了摇头，拇指再次摩挲起那枚翡翠扳指，这次速度更快，沙沙声更密，“我是说，若有人试图在这里做手脚，那便是对先臣的不敬，是对朝廷法度的挑衅。”
他顿了顿，身体前倾，压迫感扑面而来。
“魏行简，你是个聪明人。你应该知道，有些账，死了的人来背，最干净。活人来背，那就是谋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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