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声脆响,是田秀英双手用力时,那张攒了半年的布票从中断裂的声音。
纸屑如雪片般落下,落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地上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她没有看那些碎片。
而是转身,将最后半张蓝印花布票塞进嫁衣的衬里。
指尖触碰到粗糙的棉布纹理,那是一种熟悉的、带着体温的触感。
从此刻起,她不再是那个依附于街道办、靠施舍度日的裁缝。
她是这场婚礼唯一的操盘手。
也是汪建国最大的隐患。
傍晚六点,市宾馆宴会厅。
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水和油腻菜肴混合的味道。
田秀英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,站在角落的服务生队列中。
她的背挺得很直,像一根绷紧的弦。
周围是喧闹的人声,划拳声,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。
但这些声音传到她耳里,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,沉闷而遥远。
只有心跳声,清晰可闻。
咚。
咚。
每一声都在撞击着胸腔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时刻。
等汪建国卸下伪装的时刻。
门口传来一阵骚动。
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。
汪建国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套崭新的西装,肚子微凸,将布料撑得紧绷绷的。
手里那串钥匙,随着他的步伐叮当作响。
那是权力的声音,也是贪婪的回响。
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、傲慢的笑容。
眼神轻蔑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像是在打量一群待宰的牲畜。
直到他的目光落在田秀英身上。
那一瞬,他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随即,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嘲讽。
他知道她在。
他也知道,她手里已经没有牌了。
账本烧了。
布票毁了。
一个被撕破脸皮的女人,还能翻出什么浪花?
汪建国走到主桌旁,坐下。
他端起酒杯,并没有急着喝。
而是故意提高音量,对着身边的宾客说道:
“今天这顿饭,吃得舒坦。”
“多亏了咱们街道办的安排。”
“还有这位小田师傅的手艺。”
他说“小田”两个字时,拖长了音调。
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感。
周围的马屁声此起彼伏。
“汪主任英明!”
“田师傅真是能人!”
田秀英低着头,假装整理托盘上的餐具。
她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是因为愤怒。
这种愤怒,像火一样在血液里燃烧。
但她没有发作。
她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敬酒环节开始了。
汪建国端着酒杯,一个个地敬过去。
他的动作缓慢而从容,享受着这种掌控全场的气氛。
轮到田秀英这一列服务生时,他停下了脚步。
他看着田秀英,眼神里闪过一丝戏谑。
“你,过来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杯子。
“满上。”
这是一个命令。
也是一个羞辱。
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把她当成一个低贱的仆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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