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滤去温度,只剩下灰蒙蒙的光晕,斜斜地切进汪家客厅。
这里原本是用来接待客人的正厅,此刻却被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占据。
桌上铺着那块价值连城的苏绣缎面,像一滩凝固的血,在昏暗中泛着冷冽的光。
田秀英站在桌边,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剪刀。
剪刀的刃口很薄,映着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关节。
她没看坐在沙发上的汪建国,也没看站在一旁抹眼泪的汪小芳。
她的目光只落在布料上,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被解剖的尸体。
“腰这里,太紧了。”
汪小芳的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明显的哭腔。
她穿着那件刚穿上去不久的嫁衣,双手死死攥着裙摆,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青。
“妈说,这是现在的流行款式,要显出身材。”
汪建国坐在一旁的藤椅上,手里那串钥匙转得飞快。
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他眯着眼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是猎人看着猎物落入陷阱时的表情。
“田师傅,”汪建国拖长了音调,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油,“小芳身子弱,受不得折腾。你这手艺,别到时候把人给勒坏了。”
他说的是关心,眼神里的轻蔑却毫不掩饰。
他在等。
等田秀英低头认错,等田秀英赔笑解释,等田秀英为了那笔尾款忍气吞声。
只要田秀英开口求饶,他就有了拿捏她的把柄。
以后这裁缝铺,就得乖乖给他家做免费工服。
田秀英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微微侧头,耳朵贴近了汪小芳的后背。
针尖轻轻刺入布料,发出一声极轻微的“嘶啦”。
那是线头断裂的声音。
也是某种东西破碎的声音。
“主任说得对。”
田秀英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。
她手中的剪刀并没有落下,而是沿着腰线缓缓滑动。
“但这衣服的问题,不在尺寸。”
她抬起头,第一次正视汪建国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“在于结构。”
汪建国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出声。
“结构?你一个裁缝懂什么结构?我女儿穿不进去,就是做得不好!”
他猛地站起身,肚子挺得老高,钥匙串撞击在桌面上,发出哗啦啦的巨响。
“你这是在推卸责任!是不是想故意搞砸我的婚事?”
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邻居老陈缩在角落里,大气都不敢出。
他看着田秀英瘦削的背影,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。
他知道田秀英赢了钱,但也知道汪建国是个什么样的人。
那种人,咽不下这口气。
“汪主任。”
田秀英打断了他,语气平淡得可怕。
“衣服是我做的,但‘灵魂’是谁给的,您心里清楚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精准地扎进了汪建国最隐秘的痛处。
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。
他想起了昨晚那个信封的重量,想起了田秀英离开时那冰冷的背影。
但他更清楚,现在还不能翻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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