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光还没爬上窗棂,田秀英的手指就已经僵了。
那种僵硬不是累,是神经在过度紧绷后产生的痉挛。她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微微抽搐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垢和线头,那是半年来的勋章,也是耻辱的烙印。
她坐在缝纫机前,机器沉默地卧在阴影里,像一头沉睡的兽。
桌上摊开的是汪小芳那件定制的缎面嫁衣。
红色的绸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,刺眼得让人心慌。
田秀英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颤抖的手停下来。
没用。
肌肉的记忆比理智更顽固。每一次针尖穿过厚实的衬布,都需要极大的腕力,而此刻,她的手腕像是在被无数根细线拉扯,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。
“嘶——”
针尖偏了一毫厘,划破了她的指尖。
血珠渗出来,迅速染红了洁白的内衬布料。
田秀英愣了一下,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她没有去包扎,而是随手扯下一块碎布条,死死勒住伤口。
血还在流,顺着指节滴落在桌面上,晕开一朵暗红的花。
但她不能停。
明天就是定妆日。
如果今晚拿不出完美的内衬,这半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。
街道办的那帮人不会信她的解释,他们只会觉得她在耍花样,在挑战他们的权威。
而汪建国,那个穿着的确良衬衫、肚子微凸的男人,正等着看她跪下来求饶。
他想要的不是一件衣服,是一个听话的影子,一个被他掌控的符号。
田秀英咬紧牙关,重新踩下踏板。
哒哒哒。
缝纫机的声音在狭小的铺子里回荡,沉闷,急促,像是心跳过速。
老陈就是在这个时候推门进来的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,打断了田秀英的节奏。
她猛地抬头,眼神冷得像冰。
老陈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,脸上带着讨好的笑,但眼神闪烁,不敢直视田秀英的眼睛。
“秀英啊……”
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脏东西。
“我听说,汪主任那边……可能要变卦。”
田秀英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他。
她的目光锐利,让老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田秀英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老陈咽了口唾沫,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桌子上,压低声音说:
“汪主任今天去了财政局。有人看见他和几个穿西装的人在一起,脸色很难看。我听街道办的小李说的,说是有一笔账平不上,汪主任急眼了。”
田秀英的心沉了下去。
她知道汪建国挪用公款的事,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放弃这场婚礼。
相反,越是急眼,越需要一场盛大的婚礼来转移视线,来掩盖那些见不得光的亏空。
“所以他更需要这件嫁衣。”
田秀英冷冷地说。
“对,对。”
老陈连连点头,“但他可能不想付尾款了,或者……想让你白做。毕竟你现在没了布票,没了靠山,是个孤家寡人。”
田秀英冷笑一声。
孤家寡人?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伤痕的手。
从撕毁那张蓝印花布票开始,她就切断了所有退路。
那张票,曾经是她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根本,是证明她身份的唯一凭证。
现在,它变成了一团废纸,一团带着焦痕的残片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