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堂而过,卷起后院枯叶的沙沙声,像极了算盘珠子在冷硬桌面上急促敲击的余音。
秦慎坐在案前,烛火摇曳,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,投射在斑驳的粉墙上。
他面前摊开的,正是那本《南漕折色银勘合簿》。
这本厚重的账册,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手中,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赵四仓皇离去,带走了备份账目,却留下了这原本属于邓廷兰案头的正本残页。
秦慎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最后一页那张泛黄的假借据上。
那枚鲜红的私印——致仕尚书刘瑾之印,如同一只充血的眼睛,死死盯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
秦慎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。
刘瑾已死三年,这枚印章理应被封存或销毁。
为何会出现在邓廷兰经手的、涉及聚丰号钱庄的虚假转账凭证上?
是巧合?
还是有人刻意留下的线索,亦或是……一个陷阱?
秦慎伸出手指,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枚朱砂印鉴。
纸张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陈年丝绢特有的酸腐气息,钻进鼻腔,令人作呕。
但他闻到的不是腐朽,而是金钱腐烂的味道。
他需要从这堆混乱的数字中,反向推导出资金清洗的真实路径。
如果这张借据是假的,那么真正的底单在哪里?
秦慎闭上眼,脑海中迅速构建出过去三年间,户部丝绢仓库的入库与出库记录。
三成折色银缺失,意味着有大量的现银被抽走,取而代之的,是那些堆积如山、无法变现的陈旧丝绢。
这些丝绢,必须有一个去处。
孙掌柜。
那个眼神精明、总是估算价值的丝绢行东家。
秦慎睁开眼,目光锐利如刀。
他拿起笔,在另一张白纸上快速演算。
若邓廷兰要将亏空合法化,他绝不会直接变卖新绢,那样会引起注意。
他会将陈年的、甚至已经虫蛀的劣质丝绢,通过孙掌柜的手,以极低的价格“损耗”出去,实则暗中高价转卖给特定的买家。
而那笔高价所得,便是填补亏空的真金白银。
关键在于,这笔交易的原始契约,也就是底单,必然不在官府的档案中。
它一定藏在某个地方,一个邓廷兰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。
秦慎的手指停在半空。
他想起了邓廷兰整理袖口时,那根修长且从不沾染墨迹的手指。
想起了邓廷兰温和却充满压迫感的笑容。
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。”
秦慎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邓廷兰故意制造账目混乱,将三成的缺口归咎于库存损耗,这正是为了掩盖那笔私下交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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