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二年的冬雪，把北京城裹成了一座巨大的冰窖。
户部尚书衙门的暖阁里，地龙烧得极旺，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。傅慎之跪在青砖地上，膝盖早已麻木，但他脊背挺得笔直，像一柄即将折断却仍不肯弯曲的铁剑。
案几后，李标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方端砚。他并未看傅慎之，只是用软布一遍遍拂去砚台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。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，又像是在擦拭一件沾了血的凶器。
“傅主事，”李标终于开口，声音低沉而平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你可知罪？”
傅慎之垂着眼眸，目光落在自己袖口沾着的一点泥雪上。那是昨夜土地庙外留下的痕迹，也是他生死未卜的证明。
“下官查账不力，致使《崇祯十二年冬衣核销册》出现重大疏漏，连累大人颜面受损，罪该万死。”
他的回答滴水不漏，甚至带着几分自贬的谦卑。但他知道，这并非真正的认罪，而是一种试探。他在等李标反应，等这位户部最高长官如何处置这个掌握了太多秘密的子侄辈下属。
李标手中的动作停顿了一瞬。
那块软布在砚台上轻轻打了个转，随即被扔在一旁。
“查账不力？”李标轻笑一声，抬起头，那双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，“傅慎之，你是在告诉老夫，这本册子里那些‘死人’的名字，是你查出来的？”
“是。”傅慎之低声应道，语气平静得可怕，“王守备已战死三年，抚恤金却迟迟未发。下官循迹追查，发现其名字竟与现任某卫所千户重名。经比对底档，墨迹新旧不一，日期涂改痕迹明显。这本册子，成了谭世昌侵吞军饷、乃至……”
他故意在这里停住，留白三分。
李标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推开半扇雕花窗。寒风卷着雪花扑进来，吹得烛火剧烈摇曳。
“谭世昌的事，老夫心中有数。”李标背对着傅慎之，声音冷硬，“但你现在要做的，不是去咬谭世昌，而是闭嘴。”
“下官不敢。”傅慎之叩首，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，“但若下官沉默，明日年终大考，账目不清，革职查办的是下官。牵连家族，毁掉的是李家百年清名。大人，您真的愿意为了一个贪官，搭上整个户部的声誉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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