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二年的雪，下得比往年都要狠。
风卷着冰碴子，像细碎的刀片一样刮在青砖铺就的暗巷里。傅慎之压低了斗篷的帽檐，脚步轻得像一只猫，顺着墙根的阴影向前挪动。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袖中的那枚玉佩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，掌心却全是冷汗。
刚才在户部衙门的那场对峙，虽然看似平静收场，但周延文临走前那句“好自为之”，以及随后出现在宅邸周围那几个陌生的黑影，都让他明白：自己已经被盯上了。
明日便是年终大考，吏部的任命书随时可能下来。若此时无法脱身，或者无法拿到更深层的证据，他不仅官位不保，连这条命恐怕都要交代在这京城的风雪里。
不能等。必须主动出击。
傅慎之拐进了一条更为狭窄的胡同，尽头是一家名为“听雨轩”的茶楼。这里鱼龙混杂，三教九流汇聚，是打探消息、交换情报的绝佳之地，也是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最习惯出没的场所。
他推开后门，一股混合着劣质茶叶、汗臭和烟草味的热气扑面而来。
堂内人不多，只有角落里坐着几个面色阴沉的男人。傅慎之的目光迅速扫过全场，最终锁定在靠窗的一张桌子上。那里坐着一个穿着灰色棉袍的中年人，正低头剥着一颗花生米。
那是老陈。
老陈曾是王守备生前的副手，也是王守备战死后，唯一愿意替王家媳妇去户部递话的人。他是傅慎之在这个冰冷的官场中，为数不多的信任之人。
傅慎之走到桌前，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。
老陈的手顿了一下，抬起头。那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，神情有些恍惚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。
“傅大人。”老陈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这么晚了，您怎么来了？”
傅慎之拉开椅子坐下，身体微微前倾，压低声音：“王嫂那边的抚恤金，查得怎么样了？”
老陈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他没有直接回答，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推到了傅慎之面前。“这是……这是王守备生前留下的一些旧物。他说，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，让把这东西交给可信的人。”
傅慎之眉头微皱。他接过油纸包，打开一看，里面并不是什么信件或遗书，而是一叠泛黄的账页碎片。
这些碎片边缘参差不齐，显然是被人为撕下来的。
“这是哪里的账？”傅慎之问。
“《冬衣核销册》的副本。”老陈低声说道，目光警惕地瞥向门口，“赵师爷死前，让我务必把这个交给你。他说，真正的证据不在原件里，而在这些被涂改过的细节中。”
傅慎之心头一跳。
他展开其中一片残页，借着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。纸上墨迹斑驳，但在“崇祯十二年十一月”这一栏，有一处明显的涂抹痕迹。原本的数字被覆盖，旁边用极小的蝇头小楷标注了一个日期。
这个日期，与他在谭世昌书房里看到的原件上的日期，完全一致。
但是，还有一个名字。
在名字下方，盖着一个红色的私章。那印章的形状很奇怪，不像官印，倒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，花瓣中心嵌着一个小小的“李”字。
傅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李尚书。
户部尚书，李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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