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像是被某种厚重的隔音棉吸走了。
宋伯关上门的那一刻，店内的空气变得粘稠而停滞。
那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潮湿的衣物纤维气息，扑面而来。
白昼感觉不到冷。
或者说，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。
他的右腿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，像是一截枯木，拖在身后发出细微的、类似塑料摩擦地面的声响。
那是数据流侵蚀肉体的声音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半透明的灰白色纹路正沿着裤管向上蔓延，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。
但他还能动。
至少，左半边身体还听从大脑的指挥。
白昼喘了一口气。
喉咙里发出的声音沙哑且破碎，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。
“为什么。”
他问。
没有称呼。
只有这两个字，砸在空旷的店内。
宋伯没有回头。
他背对着白昼，手里那串生锈的钥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叮当。
叮当。
节奏很慢。
像是在倒数。
“因为这是你选的。”
宋伯的声音低沉。
平稳得让人害怕。
他没有解释。
而是从柜台深处，摸索出了那把特殊的钥匙。
黄铜质地。
表面布满氧化后的黑斑。
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数字：404。
白昼眯起眼睛。
他盯着那把钥匙。
脑海中闪过一丝尖锐的刺痛。
不是疼痛。
是记忆的回闪。
三年前的那个夜晚。
也是这样的暴雨。
也是这样的绝望。
他记得自己站在一家干洗店门口。
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单据。
上面写着他的名字。
还有他的照片。
那时候，他还活着。
至少，他认为自己活着。
“把东西给我。”
白昼向前迈了一步。
左腿沉重地落地。
激起一小圈灰尘。
宋伯终于转过身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里，没有任何情绪。
只有一种近乎慈悲的冷漠。
他将钥匙插进柜台最深处的暗格。
锁芯转动。
发出咔哒一声轻响。
在寂静的夜里，这声音如同惊雷。
暗格弹开。
里面没有干尸。
也没有尸体。
只有一份泛黄的文件夹。
文件夹的边缘已经卷曲。
纸张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色。
像是被时间浸泡过久。
宋伯将文件夹拿出来。
轻轻放在柜台上。
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宋伯说。
白昼走近。
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无形的阻力。
当他靠近柜台时，手机屏幕的微光闪烁了一下。
那是他最后的理智防线。
屏幕上显示着导航软件。
目的地已关闭三年。
但外卖箱里的热汤还在微微晃动。
这种荒谬的反差让他感到一阵眩晕。
他伸出手。
指尖触碰到那份文件夹的瞬间。
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心脏。
不。
不是寒意。
是熟悉的触感。
就像是他三年前签署合同时的感觉。
冰冷。
光滑。
带着不可逆转的承诺。
白昼翻开文件夹。
第一页。
是一份协议。
标题赫然写着：《自愿寄存与身份托管协议》。
甲方：白昼。
乙方：旧时光干洗店。
日期：2020年11月15日。
正是三年前。
也就是那场车祸发生的前一天。
白昼的手指颤抖起来。
不是因为恐惧。
而是因为愤怒。
以及……羞耻。
他记得那天。
他不是去送餐。
他是去还债。
高利贷逼到了家门口。
精神崩溃的边缘。
他不想死。
但又活不下去。
于是，他找到了这家店。
找到了宋伯。
宋伯告诉他，这里可以寄存任何东西。
不仅仅是衣服。
还有记忆。
痛苦。
甚至……死亡。
只要支付代价。
就能换取三年的虚假重生。
在这三年里，他会是一个全新的白昼。
一个没有过去，没有债务，没有痛苦的白昼。
直到三年期满。
清算开始。
“是你……”
白昼抬起头。
看向宋伯。
眼神中充满了血丝。
“是你骗我？”
宋伯摇了摇头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第404号寄存单。
这张单子，经历了六章的流转。
第一章出现在宋伯手中。
第二章被白昼握在手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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