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，阳光斜斜地切进厂区大院。
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，裹得人喘不过气。
贺青站在传达室角落的阴影里，手里攥着那本从顾延之外套口袋里掉出来的黑色笔记本。
封皮已经磨损，边角泛白。
这是顾延之匆忙离开时遗落的。
他以为藏得够深，却忘了自己是个连呼吸都带着怯懦的人。
雨水开始淅淅沥沥地砸下来。
铁皮棚顶发出沉闷的敲击声，像是某种倒计时。
贺青翻开第一页。
字迹工整，却是另一种性质的工整——那是记账式的冷酷。
“九月十二日，赵父借款五千元。用途：封口费。”
“承诺：分房名单调整至第三十位后，不再追究贺青‘作风问题’。”
“备注：需确保其主动放弃申诉，维持表面和平。”
每一个字都像针，扎进贺青的眼球。
她记得那天晚上，顾延之坐在床边，眼神闪烁，说他在争取最好的位置。
他说他在努力平衡各方关系。
原来所谓的平衡，就是把她当成可以随意切割的肉块，喂给那头名为“利益”的野兽。
五千元。
在1998年，这是一笔巨款。
也是他们两年积蓄的两倍。
他用这笔钱，买断了她的尊严，也买通了通往那间朝南房子的路。
贺青的手指停在纸页上，微微颤抖。
不是愤怒，是冷。
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高跟鞋踩在水洼里的声音传来。
哒，哒，哒。
节奏缓慢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。
贺青猛地合上笔记本，塞进怀里。
赵美兰撑着一把红色的雨伞，出现在传达室的门口。
她的头发卷曲精致，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、伪善的笑意。
“小青啊，还没走呢？”
赵美兰收起伞，抖了抖上面的水珠。
她的目光扫过贺青苍白的脸，最后落在她紧紧按住的胸口。
“听说你在这里捡到了什么？”
赵美兰走近两步，语气轻柔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。
“延之那个笨蛋，做事总是不利索。”
贺青抬起头，直视着她。
她的眼神里没有恐惧，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。
“我什么都没捡到。”
她说。
赵美兰轻笑一声，伸手拍了拍贺青的肩膀。
那只手戴着金戒指，冰凉刺骨。
“是吗？那就好。”
赵美兰凑近一些，压低声音，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：
“有些东西，烂在肚子里比拿出来更有价值。”
“比如这本笔记。”
“如果你把它交给李主任，或者贴在公告栏上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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