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势比预想中更急。
下午四点的光线被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，厂区大院里的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。贺青没有打伞，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，流进眼睛里，涩得生疼。但她没擦。
她站在排水沟旁，看着那团湿烂的纸浆在浑浊的水面上缓缓旋转。
那是《纺织厂职工分房公示表》最后的残骸。
从第一章它平整地贴在公告栏上，到第二章被指尖触碰翘起一角，第三章剪刀划开口子，第四章雨水浸透晕染，第五章被强行扯下揉皱——此刻，它终于完成了它的使命，变成了一滩无法辨认的黑泥。
名字模糊了。
赵美兰的名字，顾延之的名字，还有那些被权力碾压过的普通工人的名字，全都混在一起，分不清彼此。
“贺青！你疯了吗？”
一声尖锐的哭喊撕裂了雨幕。
赵美兰撑着把红雨伞，从传达室那边冲过来。她的妆花了，眼线晕成两道黑黑的泪痕，原本端庄的旗袍下摆沾满了泥浆。她指着贺青，手指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“那是公家的东西！是厂长的决定！”赵美兰的声音里带着伪善的惊恐，“你撕了它，就是跟全厂作对！你跟顾延之也没法过了！”
贺青转过身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。
雨水打湿了她的的确良衬衫，紧紧贴在身上，勾勒出单薄的轮廓。她没有辩解，也没有愤怒，只是淡淡地问：“所以呢？”
“所以什么？”赵美兰愣了一下，随即换上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，“你闹成这样，厂长怎么看你？顾延之以后在厂里还怎么抬头？你为了一个房子，要把自己的路都堵死吗？”
贺青笑了。
笑意冷冽，像冰碴子刮过玻璃。
“赵姐，”她轻声说，“你搞错了一件事。”
她抬起手，指了指身后那片狼藉的公告栏区域。
“我从来不是为了那个房子。”
赵美兰的脸色瞬间僵住。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因为她知道，贺青说得对。如果只是为了房子，贺青完全可以忍气吞声，接受那个排在后面的位置，换取顾延之的沉默和赵家的庇护。
但贺青没有。
她选择了撕碎这一切。
“让开。”贺青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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