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，阳光斜斜地切进厂区大院。
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，混合着即将暴雨来临前的土腥气。
天空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，沉甸甸地压在头顶。
贺青站在公告栏前，手里那把裁缝剪还滴着水。
银色的刀刃上沾着一点墨迹，那是名单被撕裂时留下的最后痕迹。
围观的人群并没有散去。
工人们大多穿着工装，袖口卷起，脸上带着汗渍和一种看热闹的兴奋。
他们不敢大声说话，只敢交头接耳，眼神在贺青、顾延之和李主任之间游移。
李主任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。
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张被雨水浸透大半的公示表。
下半部分已经烂成了一团浆糊，字迹晕染得模糊不清，只有上半部分还勉强保持着形状。
“贺青，”李主任的声音有些发颤，他试图用官腔来掩饰慌乱，“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，再核对也没有意义。”
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。
这个动作很细微，但贺青看见了。
他避开了地上那些积满泥水的脚印，也避开了公示表下半部分——那里正是赵美兰名字所在的位置。
因为那里湿透了，撕下来会粘手，处理起来麻烦。
他在维护表面的秩序，却在实质上进行着无声的切割。
“没有意义？”贺青冷笑一声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皮鞋踩在积水里，溅起一朵浑浊的水花。
“李主任，分房不是过家家。分数就是分数，工龄就是工龄。如果连数字都可以被雨水冲掉，那我们在厂里拼死拼活图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不大，却像冰锥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人群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低下头，假装整理自己的衣角。
有人悄悄往后缩，不想成为焦点。
顾延之站在贺青身后三步远的地方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，此刻已经被雨水打湿，贴在背上，勾勒出瘦削的肩膀轮廓。
他手里捏着半截烟，烟头早就灭了，只剩下一缕青烟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。
他的眼神始终不敢看贺青，只盯着地面那一滩混着纸屑的泥水。
“贺青，”顾延之终于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“别闹了。名单……名单已经贴出来了。就算有争议，也该走内部程序。”
贺青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，滑过脸颊，流进脖颈。
她没有擦。
“内部程序？”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，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，“顾延之，你让我走内部程序？是让李主任去查账，还是让赵美兰的父亲来解释为什么一个单身女工能排在我前面？”
顾延之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，眼中闪过一丝痛苦，但很快又被一种无奈的麻木取代。
“你非要这么说话吗？”他低声说，“赵姐那边……背景确实硬一些。厂长也打过招呼，说是照顾困难职工。”
“困难？”贺青觉得荒谬可笑。
她猛地指向公告栏。
“我父亲是劳模，母亲病重三年，我顶替进厂八年，从未迟到早退一次。这才是困难！赵美兰呢？她丈夫去世十年，她一个人住在那间空房里，哪来的‘困难’需要全厂最好的朝南房间来照顾？”
顾延之沉默了。
他张了张嘴，似乎想辩解，但最终只是闭上了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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