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，阳光斜斜地切进老纺织厂的大院。
光线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，像极了那些年被岁月磨碎的棉絮。贺青站在公告栏前，雨水已经停了，但空气里的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。她手里攥着那把裁缝剪，金属的冰凉顺着掌纹渗进骨头里。
顾延之脸色惨白，死死盯着脚边那张湿透的小纸条。
那是他父亲欠赵美兰父亲的“人情债”凭证。上面写着：借粮二十斤，折现三十五元，利息按厂内黑市价结算。
在这个物资凭票供应的年代，这三十五元加上那二十斤细粮，对于普通职工家庭来说，是一笔巨款。而赵美兰那个刚离婚的女人，凭什么能拿出这笔钱？
因为她有厂长撑腰。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贺青的声音很轻，却像冰锥一样扎进顾延之的耳膜。
顾延之没有回答。他的嘴唇哆嗦着，眼神游移不定，最终落在贺青手中的剪刀上。他想伸手去挡，又怕动作太大显得心虚；想解释，却发现任何语言在这一纸欠条面前都苍白无力。
“说话。”贺青向前迈了一步。
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，那些目光里有同情，更多是看戏的冷漠和好奇。
“青青，你听我解释……”顾延之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解释什么？”贺青打断他，“解释你怎么用我的婚约，去还你父亲的人情？还是解释，为什么你的房子，要排在赵寡妇后面？”
这句话一出，周围响起一阵压抑的窃窃私语。
“哟，这就撕破脸了？”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。
赵美兰穿着一件淡粉色的的确良衬衫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脸上挂着那种令人作呕的伪善笑容。她摇着蒲扇，慢悠悠地挤到前面，挡住了贺青的去路。
“小贺同志，话不能乱说。”赵美兰眯起眼睛，目光扫过贺青手中锋利的剪刀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，“延之也是为了大家好。这分房名单，是经过厂领导慎重考虑的。你一个外人，懂什么规矩？”
“规矩？”贺青冷笑一声，目光如刀，直刺赵美兰那张涂着脂粉的脸，“就是让老实人住漏雨的平房，让靠关系的人住朝南的套房？这就是你们制定的规矩？”
“注意你的言辞！”赵美兰的脸色沉了下来，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，取而代之的是狠厉，“破坏公物可是违法的！你要是敢动那张名单一下，我就告你去公安局！”
就在这时，传达室的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李主任走了出来。他穿着灰色的中山装，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，眉头紧锁，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。
“怎么回事？吵吵闹闹的，像什么样子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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