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点二十分。
阳光斜穿过老纺织厂职工宿舍区那排高大的梧桐树，斑驳的光影落在公告栏前那张泛黄的牛皮纸上。空气里弥漫着南方夏末特有的闷热与潮湿，混合着旧纸张发霉的味道和远处食堂飘来的泔水气。
贺青没有退后。
她站在顾延之面前，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衬衫上那股廉价的雪花膏味，混杂着烟草的苦涩。顾延之那只捏着半截烟的手还在微微发抖，烟灰摇摇欲坠，却迟迟不肯落下。
“让开。”贺青说。
声音不大，但在嘈杂的人声缝隙里，像是一把生锈的铁片刮过玻璃，尖锐得让人牙酸。
顾延之的眼神依旧躲闪。他盯着地上那一滩被雨水打湿的泥渍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像是咽下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他没有让开，也没有反驳，只是下意识地侧过身，用肩膀挡住了贺青看向名单的视线。
这个动作很轻，轻得像是一次呼吸的调整。但在贺青眼里，这比任何激烈的争吵都更具侮辱性。
他在保护那个名字。
“青青，这里人多眼杂。”顾延之终于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温和，“李主任也在看着。你别闹了，回家再说，好不好？”
“回家说什么？”贺青冷笑一声，手中的剪刀在指间转了一圈，金属冷光一闪而过，“说我们怎么商量好，把我挤出去，给赵美兰腾地方？还是说，你打算告诉我，这名单是厂长画的线，你是拿笔的人，所以你没资格改？”
周围原本窃窃私语的同事们安静了一瞬。
几道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。有同情，有幸灾乐祸，更多的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漠。在这个讲究面子和等级的年代，未婚夫为了别的女人牺牲原配的名额，是一件足以让全厂人茶余饭后议论半年的丑闻。
顾延之的脸色更白了。他抬起头，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，随即又被一种深深的疲惫取代。
“我没有……”他张了张嘴，想要解释，却又像是在咀嚼那些苍白的字眼，“青青，你听我解释。这件事没那么简单。赵美兰她父亲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贺青打断了他。
她向前迈了一步，靴底踩在积水的地面上，溅起一小朵浑浊的水花。这一步，彻底跨过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名为“体面”的安全距离。
“我不想知道赵美兰的父亲是谁，也不想知道你们欠了谁的人情。”贺青盯着顾延之的眼睛，那双曾经让她觉得温暖、如今却只剩下躲闪的眼睛，“我只知道，今晚六点之前，如果这张名单不改，我就无家可归。而你，顾延之，你选择沉默。”
雨势突然大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，砸在铁皮棚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，转眼间便成了倾盆大雨。豆大的雨点打在人的脸上，生疼。人群开始骚动，有人惊呼着跑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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