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亭内的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。
暴雨前的闷热，像一层湿透的厚棉絮，死死捂住了每个人的口鼻。
夏贵妃坐在御座左侧的锦墩上，那件沾了酒渍的蜀锦披风并未脱下。
反而被她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姿态，紧紧拢在胸前。
指尖那枚翡翠扳指，因用力过猛而泛出青白。
她不敢让任何人看到那片狼藉。
更不敢让皇上注意到，那些被冰水强行压制、却仍在纤维深处挣扎的纹路。
彭婉跪在亭外的青石板上。
膝盖下的石头滚烫，透过薄薄的宫装，灼烧着她的皮肉。
但她感觉不到疼。
她的目光低垂，视线穿过雨幕，精准地落在夏贵妃袖口那一处不起眼的暗红上。
那里，原本应该是金线绣制的缠枝莲纹。
此刻，因为冰水的侵蚀和酒精的腐蚀，金线已经断裂、脱落。
露出了底下灰败的底料。
像是一道溃烂的伤口，丑陋，且无法忽视。
“李公公。”
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，冷淡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他并没有看夏贵妃，而是看着手中把玩的玉扳指。
“这披风上的花纹，怎么有些模糊了？”
这一问，如同惊雷。
夏贵妃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她下意识地想要遮挡，但动作太大，反而扯动了衣料。
那一瞬间，断裂的金线崩开，露出了一小块更加刺眼的破洞。
“陛下……”
夏贵妃的声音尖利，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“这是……这是内务府新进的贡品，工艺本就如此。许是……许是雨水浸染，起了毛边。”
她在撒谎。
她在试图用“工艺瑕疵”这个理由，来掩盖那个致命的秘密。
如果这件披风只是普通的失仪，不过是罚俸禁足的小事。
但如果披风上的图案，真的如彭婉刚才所见，藏着北境的地图……
那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。
李公公立刻会意。
他躬着身子，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意，快步走到夏贵妃身边。
“娘娘说得对，这蜀锦虽好，却娇贵得很。奴才这就让人拿去重新熨烫，定能恢复如初。”
说着，他伸手就要去解夏贵妃身上的披风。
他的手指颤抖着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。
那是警告。
只要披风到手，他就会用强力的浆糊和新的金线，将那处破洞彻底封死。
哪怕里面藏着什么，也会被层层覆盖，永不见天日。
彭婉看着李公公的手。
她知道，一旦披风被拿走，今晚的一切就都结束了。
她必须阻止。
不能靠争辩，靠争辩只会显得心虚。
她要利用规则。
利用后宫最森严、也最脆弱的——“体统”。
彭婉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嘴唇微微颤抖，像是在恐惧中失去了言语的能力。
她看着夏贵妃，又看了看皇帝，最后目光落在那件即将被夺走的披风上。
然后，她开口了。
声音很轻，很慢，像是念诵经文般的低沉。
“娘娘……这金线……好像断了呢。”
这句话，轻飘飘的，却像一根针，扎进了所有人的耳膜。
夏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她瞪大了眼睛，死死盯着彭婉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杀意。
彭婉没有退缩。
她依旧保持着那副怯懦的模样，甚至还要向前膝行半步，以便让所有人都看清她的手势。
“奴婢……奴婢愚钝。”
她语速极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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