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无极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。
那声“账本在老金手里”的耳语，像一根冰冷的针，顺着沈默的耳道刺入脑髓。
耳鸣声骤然放大。
起初是尖锐的高频啸叫，像是烧红的铁条插入水中。
紧接着，这声音变成了沉闷的鼓点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击着沈默的太阳穴。
走廊外的蝉鸣被无限放大，每一声嘶吼都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。
沈默靠在朱红色的廊柱上，手指死死扣住柱身的凹槽。
指甲陷入木屑，疼痛让他保持清醒。
他需要确认。
必须确认刚才那句话的真实性。
如果那是陷阱，老金就是那个用来顶罪的祭品。
如果那是事实，老金此刻正站在炼银炉前，等着成为这场贪腐大戏的牺牲品。
时间还剩一个半时辰。
日落之前，税银必须入库。
这是死命令。
也是催命符。
沈默深吸一口气，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。
他不能慌。
慌乱会让他露出破绽。
一旦内务府的差役察觉到他神色的异样，哪怕只是百分之一的迟疑，等待他的就是诏狱里的黑牢。
他缓缓松开手，掌心全是冷汗。
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，擦拭指尖。
动作很慢，很稳。
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。
目光扫过走廊尽头。
那里站着四名内务府派来的随堂太监。
他们穿着青灰色的号衣，腰间佩着制式腰刀。
眼神如狼似虎，死死盯着户部的大门。
其中一人似乎察觉到了沈默的目光。
微微侧头，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，只有看猎物挣扎的戏谑。
沈默收回视线，低头整理官服的下摆。
他没有看任何人。
也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枚“江”字足赤样银。
银子冰凉，贴着胸口皮肤，带来一丝诡异的安抚感。
这是他在第六章用命换回来的筹码。
也是这一卷贯穿始终的核心物件。
第一章它在库房被检出成色不足；第二章它被沈默私藏替换；第三章它在茶馆被黑市商人试探虚实；第四章它在差官袖中流转，差点落入陷阱；第五章它在验银炉前面临熔化风险，生死一线；第六章它决定了赵无极的退让与沈默的苟活。
现在，它还在沈默手里。
但它的命运，即将再次改变。
沈默将银子攥紧，指节泛白。
他必须做一件事。
一件违背常理、违背官场规矩，甚至可能让他万劫不复的事。
他要去找老金。
不是去救他，而是去确认老金是否真的掌握了那份账本。
如果老金手里有账，那么赵无极那句耳语，就不是威胁，而是警告。
警告沈默：别动老金，否则连你一起收拾。
但如果老金手里没账，或者账已经毁了……
沈默脑海中闪过老金那张布满皱纹的脸。
还有老金紧张时咬指甲的习惯。
老金是个铸银匠，一辈子跟银子打交道。
他不懂政治，不懂权谋。
但他懂银子。
他知道哪锭是真，哪锭是假。
他知道火耗去了哪里。
如果赵无极想要掩盖真相，老金这个知情人，就是最大的隐患。
除非……
除非老金已经被收买，或者被控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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