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漏滴下最后一滴水。
正午的阳光透过户部大堂的高窗，斜斜地切在青砖地面上，将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照得纤毫毕现。
沈默站在验银台前，双手背在身后，指尖微微发凉。
他面前是三百箱江南税银。
每一箱都贴着封条，印着户部的朱红大印。
但在这些银箱的深处，藏着一个足以让他掉脑袋的秘密。
赵无极坐在一旁的太师椅上，手里捧着一盏盖碗茶。
白净的丝质手套包裹着他的手指，轻轻拨弄着茶盖。
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，而不是在处理关乎国库充盈的大事。
“沈大人，”赵无极吹了吹茶沫，声音温和，“时辰到了。”
沈默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抬起手，指向身旁早已准备好的老金。
老金是个瘦小的老头，此刻正抖如筛糠。
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布包。
层层揭开，里面是一套黄铜砝码。
这套砝码是前朝留下的古物，精度极高，专门用来称量官铸银锭的重量与成色。
这是老金保命的饭碗，也是沈默唯一能抓住的稻草。
“验。”
沈默只说了一个字。
老金咽了一口唾沫，咬紧牙关，开始逐个称重。
银锭被搬上戥子。
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一下，两下，三下。
大堂内安静得只能听到戥子倾斜时的细微摩擦声。
沈默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些银锭。
他的视线掠过银锭表面那层淡淡的氧化膜，掠过上面模糊的铸造纹路。
最后，落在其中一枚特殊的银锭上。
那是他在混乱中偷偷调换进去的。
一枚刻有“江”字的足赤样银。
它混在成色稍差的税银中，像是一颗老鼠屎混进了珍珠堆里。
不，不是老鼠屎。
它是诱饵。
也是沈默给自己留的后路。
如果这枚银子被发现，说明有人动了手脚，那是欺君之罪，赵无极必须立刻熔毁所有银两，重新核查。
那样的话，李德茂贪腐的证据链就会断裂，赵无极为了掩盖内务府私库的黑洞，不得不强行结案。
但如果这枚银子没被发现……
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老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
他手中的戥子停在半空，迟迟不肯落下。
“主子……”老金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这……这重量不对。”
沈默眉头微皱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少……少了三分。”老金颤抖着说，“每锭银子，都比标准重量轻了三厘。”
大堂内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旁边的差官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三分？
对于成千上万两白银来说，这点重量微不足道。
但对于验收标准而言，这就是“克扣”，是“舞弊”。
赵无极放下了茶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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