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声还在继续。
不是倾盆,而是绵密、阴冷的渗水声。
像某种缓慢腐烂的霉菌,顺着墙壁爬进这间老旧公寓的每一寸缝隙。
客厅里没有开灯。
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,瞬间照亮茶几上那滩银色的狼藉。
那些水银球不再滚动。
它们静止在木质桌面的纹理间,像无数只冰冷的眼睛,死死盯着林婉。
陈叙站在沙发边缘。
深灰色的居家服下摆还滴着水。
他看着地上的水银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那是他厌恶失控的本能反应。
“怎么碎的?”
他问。
声音很低,带着刚洗完澡后的潮湿感,却冷得像冰。
林婉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蹲下身,膝盖抵着冰冷的大理石地砖。
手指悬在那滩水银上方,微微颤抖。
她想碰。
想把这些散落的碎片重新聚拢。
就像过去三年里,她无数次试图把破碎的生活拼凑完整一样。
哪怕只是假装完整。
“安安刚才踢到了沙发腿。”
她说。
语速很慢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简短。
克制。
没有解释为什么体温计会放在那里。
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安安会突然惊醒哭闹。
陈叙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顶。
那里有一缕湿发贴在脸颊上,显得苍白而脆弱。
他想起昨晚。
想起安安烧得通红的小脸。
想起林婉抱着孩子冲进雨里时,那个决绝又无助的背影。
那时候,他是心疼的。
但现在,心疼被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。
恐惧。
对未知的恐惧。
以及对这种无法掌控的局面的厌恶。
“体温计是用来记录数据的。”
陈叙走近一步。
皮鞋踩在地砖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
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它碎了,数据就没了。”
他看着她的手。
那只手正在试图用手指去捻起一颗滚落的水银珠。
动作笨拙,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执拗。
“别碰。”
他再次开口。
这次语气重了一些。
带着金属般的停顿。
“有毒。”
林婉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指尖沾上了一层极细的银色粉末。
凉意顺着神经末梢钻进骨髓。
她抬起头,看向陈叙。
他的眼神很冷。
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或者,在看一个即将引爆的炸弹。
“所以呢?”
林婉问。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。
动作很慢,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。
“所以,我们需要新的证据。”
陈叙转身走向厨房。
背影挺拔,却透着一股紧绷的僵硬。
“安安的高烧,不能靠猜。”
他打开冰箱门,冷气涌出。
他在里面翻找,动作有些粗暴。
“如果是病毒性感染,需要抗生素。如果是细菌感染,需要消炎药。”
“没有准确的体温记录,医生没法判断病情恶化程度。”
他说得冠冕堂皇。
逻辑严密,无懈可击。
像是在谈论一份商业合同,而不是一个孩子的生死。
林婉靠在沙发背上。
看着他的背影。
她知道他在说什么。
他也知道她在想什么。
但有些话,不能说破。
一旦说破,就是深渊。
“陈叙。”
她轻声唤他。
声音轻得像烟。
陈叙的动作顿住了。
他手里捏着一盒退烧贴。
指节泛白。
“如果……”
林婉咬了咬下唇。
这个习惯动作,让她的嘴角泛起一丝痛苦的弧度。
“如果体温计没碎呢?”
陈叙转过身。
目光锐利如刀。
“那就读数。”
他说。
“39.5度。”
“这是底线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窗外的雷声滚过,震得玻璃嗡嗡作响。
林婉感到一阵眩晕。
不是因为高烧的孩子。
而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。
他太冷静了。
冷静到近乎残忍。
他不需要真相。
他只需要秩序。
只要符合他心中预设的那个答案,无论是真是假,他都能接受。
但如果偏离了轨道……
他就会亲手修正。
哪怕代价是毁灭。
“安安睡了吗?”
陈叙打破沉默。
他把退烧贴拍在茶几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
就在那些水银旁边。
红色的贴纸,银色的水银,黑色的木纹。
色彩刺眼。
“睡了。”
林婉说。
“你去看一眼。”
陈叙命令道。
语气不容置疑。
林婉看着他。
眼中闪过一丝失望。
但也有一丝庆幸。
至少,他没有赶她走。
至少,他还愿意承担责任。
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“好。”
她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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