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声像是一层厚重的湿棉被,死死捂住了整栋老旧公寓。
没有风。
只有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而下的痕迹,在闪电划过的瞬间,折射出惨白的光。
林婉坐在客厅那张磨损严重的布艺沙发上。
安安睡在她怀里。
孩子的呼吸很轻,带着高烧退去后的虚脱感,起伏微弱。
林婉的手悬在半空。
指尖微微颤抖。
她在等。
等那个该死的体温计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。
如果温度降到了37.5度以下。
她就可以走了。
如果不……
她必须留在这里。
直到天亮。
或者直到陈叙醒来。
客厅里很暗。
空调的冷风还在吹,发出低沉的嗡嗡声。
但这股冷气似乎并不足以驱散空气中的闷热和潮湿。
那是一种混合了霉味、烟草味,以及婴儿身上特有的奶腥味的复杂气息。
黏腻。
令人窒息。
林婉低下头。
看着安安紧闭的双眼。
睫毛上挂着一点未干的汗珠。
那张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苍白而脆弱。
眉眼间的神态,依旧像极了陈叙。
那种倔强。
那种隐忍。
像一根刺,扎在林婉的眼底。
她不敢再看第二眼。
怕多看一眼,就会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暴雨的夜晚。
怕多想一步,就会承认自己当年的离开并非因为不爱,而是因为恐惧。
恐惧爱得太深。
恐惧失去一切。
恐惧面对这个可能存在的血缘谜团。
就在这时。
客厅的灯突然灭了。
不是跳闸。
是停电。
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彻底的黑暗。
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电,带来瞬间的、惨白的照明。
林婉的心猛地一缩。
怀里的安安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惊动,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。
林婉立刻收紧手臂。
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。
“别怕。”
她低声说。
声音很轻。
语速很慢。
像是在安抚孩子,也像是在安抚自己。
黑暗中,有人动了一下。
那是陈叙。
他原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,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。
此刻,他醒了。
林婉能感觉到他的目光。
那道目光穿过黑暗,落在她身上。
不带情绪。
冷漠。
疏离。
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或者说,在看一段他不想要卷入的麻烦。
“停电了。”
陈叙的声音响起。
低沉。
带有金属感的停顿。
他没有开手电筒。
也没有起身查看电箱。
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。
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。
林婉没有回答。
她不敢动。
怕动作太大,会吵醒安安。
怕自己的呼吸声,会被这死寂放大。
她只能等着。
等着雷声过去。
等着黑暗散去。
或者,等着陈叙做出下一步的动作。
又是一道闪电。
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。
在那一刹那,林婉看清了陈叙的脸。
他坐在阴影里。
手里捏着半截点燃又掐灭的烟。
眼神空洞。
像是在看虚空中的某个点。
又像是在透过她,看向过去的某段时光。
然后,光消失了。
黑暗重新笼罩了一切。
林婉松了一口气。
不是因为安全。
而是因为刚才那一瞬的对视,让她感到一阵眩晕。
她害怕陈叙的眼神里出现某种她无法承受的东西。
比如愤怒。
比如痛苦。
比如……爱意。
她最怕的不是恨。
而是恨意之下,潜藏的、从未真正熄灭的爱。
那才是致命的毒药。
“体温计。”
陈叙突然开口。
打破了沉默。
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带着压抑的情绪。
“拿出来。”
林婉的手指僵住了。
体温计就在她的口袋里。
自从进入这个客厅以来,它就一直贴着她的大腿外侧。
冰凉的玻璃管,隔着布料,传来一种诡异的触感。
她不敢拿出来。
怕上面的读数,会暴露某些她不想面对的事实。
怕上面的数字,会证明陈叙猜对了。
怕那个空白栏位的父亲名字,最终会变成陈叙两个字。
“你当年走,是因为怕我?”
陈叙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这一次,不再是陈述。
而是反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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