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，江南盐运司废弃档案库的青石阶上，已结了一层薄霜。
程实站在斑驳的铁门前，指尖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样银。
冰凉，坚硬，带着陈年铜绿特有的涩感。
这是他在京城御前见过的那枚银锭，此刻正贴着他的胸口，像是一块烧红的炭，又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。
六章之前，它只是户部库房里的一堆死物。
第二章被邹主事强行扣入公库印章下时，它还沉默不语。
第三章在火盆旁受热变色，露出暗记时，它开始说话。
第四章在邹府密室被重新熔铸，第五章被封印在证物匣中，第六章作为铁证摆在御前。
而今天，它随着程实的脚步，来到了这处已被查封三年的旧地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，像是在抗议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。
屋内光线昏暗，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纸张和尘土混合的味道。
这种味道，程实在京师的户部档案房闻过无数次。
但这里的霉味更重，带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死寂。
他点燃手中的风灯，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曳。
墙上挂着的“江南盐课清册”牌匾早已歪斜，漆皮剥落，露出了底下发黑的木头。
程实没有急着翻找，而是先蹲下身，观察地面的灰尘。
灰尘很厚，但在靠近内室的地方，有一道新鲜的拖痕。
痕迹很浅，像是有人用软布擦拭过地面，试图掩盖什么。
他的目光顺着拖痕向内室延伸。
那里原本存放着弘治初年至弘治十五年的所有盐引底账。
三年前，先帝驾崩，急需用银。
这批银子从何而来？又去了哪里？
沈清舟临终前提到的“七九二”，以及那个指向西南的卦象，都暗示着答案藏在这里。
程实站起身，走到那张巨大的紫檀木案几前。
案几上空空如也，连一根镇纸都不曾留下。
显然，这里已经被彻底清洗过。
邹世昌的亲信动作很快，或者说，他们早就准备好了退路。
程实伸手摸了摸案几的边缘。
木纹粗糙，但在右下角，有一处细微的凹陷。
那是长期放置重物留下的痕迹。
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，在纸上快速勾勒出一张简图。
如果这里是核心区域，那么真正的账册不可能完全消失。
按照户部的规矩，重要账目必须一式三份。
一份存档，一份送部，一份备用。
邹世昌能毁掉两份，却很难保证第三份也能销声匿迹。
除非……那第三份从未存在过。
或者，它被藏在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。
程实的视线落在案几下方的地砖上。
其中一块砖的颜色，比周围略深一些。
他单膝跪地，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。
刀刃锋利，映出他冷峻的面容。
他用刀尖撬动那块地砖的边缘。
缝隙很小，只有半寸宽。
但足够让一只瘦弱的手伸进去。
程实深吸一口气，将手探入黑暗之中。
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。
那是一个油纸包裹的小包。
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，放在掌心。
油纸已经受潮变软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。
打开油纸，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封面上没有字，只盖着一个红色的印章。
印章图案模糊不清，像是被火烧过，又被雨水冲刷过。
程实的心跳微微加速。
这就是他要找的东西吗？
他翻开第一页。
纸张脆黄，一碰就可能碎裂。
上面的字迹是用朱砂写的，经过三年的氧化，颜色变得暗沉。
但这正是关键所在。
普通的墨迹会被销毁，但朱砂耐腐，且只有在特定角度下才能看清内容。
程实调整风灯的角度，让光线斜射在纸面上。
一行行数字浮现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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