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西侧的囚室，终年不见阳光。
程实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时，一股陈腐的药渣味混合着霉湿的气息扑面而来。这里不是治病的地方，而是关押“无用之人”的牢笼。
角落里，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蜷缩在草席上。
那是他的恩师，前户部郎中，沈清舟。
三年前，先帝驾崩，江南税银急调入库。沈清舟是当时的经手主官，负责核验成色与流向。事后不久，他便疯了，整日喃喃自语，被朝廷以“忧思过度、失智乱政”为由软禁于此。
两名锦衣卫守在门口，面无表情，手中的绣春刀并未出鞘，但那种冰冷的压迫感让空气都凝固了。
程实没有看他们，只是从怀中掏出那枚样银。
这枚银锭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铜绿，边缘有着明显的熔铸痕迹。它在御前作为铁证，刚刚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——将邹世昌拖入深渊。但现在，它只是一块沉默的金属。
程实走到沈清舟面前，蹲下身。
老者浑身颤抖，双眼浑浊，似乎对眼前的世界毫无感知。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划动，画着一个个歪歪扭圆的圈。
“老师。”程实声音很低，平稳得像是在汇报账目，“弘治五年，秋闱放榜，您曾教我算‘三统术’。甲子轮回，六十为一周。今日是己亥日，距离那个日子，正好过了三个甲子。”
沈清舟没有任何反应。
程实从袖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纸片，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。这是他从户部旧档中复原的三年前的资金流水表。
“江南税银，共计四十八万两。其中十二万两，走的是‘皇商’渠道。剩下的三十六万两，直接入库。”程实指着纸上的一个节点，“这里的差额，是三千两。按照户部的规矩，三千两以下的损耗，由经手人自行填补。但那天，没有人填补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紧紧锁住沈清舟的脸。
“因为那三千两，根本不存在于库房里。它被提前抽走了。而抽走它的人，用的手法，和您教我的‘移花接木’法一模一样。”
沈清舟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眼神中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清明，随即又被更深的混乱淹没。他张开嘴，发出嘶哑的气音：“不……不对……银子……银子是热的……”
“银子怎么会热？”程实反问，语调依旧克制，“除非它刚从火盆里拿出来，或者，它沾染了不该有的温度。”
他将那枚样银轻轻放在沈清舟面前的地上。
银锭接触青砖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沈清舟的目光落在那层铜绿上。他的呼吸变得急促，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他伸出枯枝般的手指，想要去摸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，仿佛那银子烫手。
“嘉靖末年的私铸样式……”沈清舟突然念叨起来，声音飘忽不定，“火漆印……坐标标记……错了，全错了……”
程实心中一凛。
他知道，沈清舟的记忆碎片开始松动。但他需要更确切的信息。邹世昌只是执行者，真正操控这笔资金流向的，是那个隐藏在阴影中的“影子”。
“老师，”程实加重了语气，“当年先帝遗诏起草者是谁？那笔钱，到底流向了哪里？”
沈清舟的眼神突然聚焦了一瞬。他盯着程实，嘴唇哆嗦着，似乎在努力拼凑那些破碎的词句。
“老……老夫……记得……记得……”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