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的更鼓刚敲过第三响，户部库房外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霜。
程实没有回衙门。
他像一道幽灵，贴着邹府后墙的阴影移动。鞋底踩在积雪上，发出极轻微的咯吱声，随即被寒风吞没。他的怀里揣着那块从熔炉旁顺出来的废银砖，冰冷刺骨，却烫得他心口发慌。
这块银砖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残次品。表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氧化层，那是铅粉与白银在高温下剧烈反应后的痕迹。而在银砖的底部，有一处不起眼的凹陷——那是嘉靖末年样银特有的防伪印记“云雷纹”。
三年前，先帝驾崩，急用江南税银。恩师经手的那批银子，就是这种成色。如今，这批银子重新出现在这里，意味着三年前的亏空并没有填补，而是被邹世昌用新的假银，掩盖了旧的烂账。
程实停在邹府侧门的一处废弃偏房前。
这里是邹府存放废旧文书和杂物的地方，平日里鲜有人至，却是监控视线的盲区。他推开门，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。屋内光线昏暗，只有一盏油灯在风中摇曳。
他将那块废银砖放在桌上，从怀中掏出一个特制的瓷瓶。这是户部老吏们用来保存样本的工具，瓶口狭窄，内壁涂有蜂蜡，能最大程度隔绝空气，防止银器氧化或污染。
他需要立刻封存证据。
只要将这块带有“云雷纹”且含铅量超标的银砖封入瓶中，再附上自己的火漆印，这就成了呈堂证物。即便邹世昌日后销毁实物，这枚瓷瓶里的微量成分分析，也能证明这批新税银并非足色，而是掺了私铸的劣银。
程实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，而是因为恐惧。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，这是在刀尖上跳舞。一旦被发现，不仅是仕途尽毁，连性命都难保。但他别无选择。赵四已经被控制，老瞎子远在城南，他必须在天亮前完成这一步。
就在他拧开瓶盖的瞬间，门外传来了一声轻笑。
那笑声很轻，却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程实的耳膜。
程实浑身一僵，迅速转身，右手按在了腰间的佩刀柄上。
“程大人好兴致。”
一个娇柔的声音响起，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。
柳如烟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绸缎披风，站在门口。她手里拿着一把团扇，轻轻遮住了半张脸，那双桃花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。她是邹世昌的妾室，也是这个家里唯一能让邹世昌低头的女人。
程实的心沉到了谷底。
他不该来这里。这里是邹府的腹地，柳如烟怎么会出现在这里？
“柳夫人。”程实松开刀柄，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惊讶，“深夜造访，不知有何指教？”
柳如烟走进屋，随手关上了门。她的脚步很轻，像是猫一样。她走到桌前，目光落在那块废银砖和瓷瓶上。
“我在后院听见动静，想着是不是有老鼠偷吃了东西。”柳如烟笑了笑，手指轻轻划过银砖的表面，“没想到，竟是程大人在这里搞什么名堂。”
她的指尖冰凉，触碰到银砖时，程实感到一阵寒意顺着手臂蔓延到心底。
“不过是些废旧杂物，整理一下罢了。”程实撒谎道。他的手不动声色地挡在瓷瓶前面。
柳如烟没有戳穿他。她抬起头，看着程实，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是同情，也是算计。
“程大人，你太天真了。”柳如烟叹了口气，“你以为拿走这一块银砖，就能翻案吗？邹大人掌控着整个户部的审核权，他想要的‘足色’，就是足色。谁敢质疑，就是质疑朝廷的信誉。”
“所以，夫人是来劝我放弃的？”程实反问。
“我是来给你一条生路的。”柳如烟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，放在桌上，“只要你交出这块银砖，并且保证明天入库的税银没有任何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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