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府后院的雪，比前朝户部库房的霜还要冷。
程实贴着墙根移动，靴底碾碎冰壳的细微声响，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。他手里攥着那枚从火盆旁偷带出来的残片——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银皮，上面还残留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硫磺味和高温灼烧后的焦黑痕迹。
这就是柳如烟口中“火候够了”的东西。
也是邹世昌试图掩盖三年的秘密。
程实没有走正门，而是绕到了后院西侧的偏厦。那里常年堆放着废弃的账册和破损的家具，此刻却透出一股异样的热浪。那不是炭火取暖的温度，而是金属在高温下扭曲、熔化时散发出的那种带着腥气的燥热。
他屏住呼吸，指尖轻轻拨开半掩的窗纸。
屋内没有点灯，只有中央一座特制的青铜熔炉发出暗红色的光芒。炉口敞开，里面翻滚着银白色的液体，像是一锅沸腾的牛奶，又像是某种粘稠的血浆。
邹世昌背对着窗户站立。
他换下了那身绯色官袍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素面直裰，袖口高高挽起，露出苍白的小臂。那只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，正握着一把长柄铁勺，在熔炉中缓缓搅动。
动作优雅，从容，甚至带着一种艺术家打磨作品般的专注。
而在熔炉旁，站着两个身穿黑衣的家丁。他们低着头，一言不发，只是机械地将一筐筐银锭倒入炉中。
那些银锭并非江南税银崭新的模样，表面布满了氧化层和划痕，边缘甚至有些变形。程实的目光死死锁在其中一块上——那是先帝弘治年间流通的旧银，成色不足，杂质较多，若是直接入库，必会被御史台的验银官当场驳回。
但邹世昌不在乎。
他在制造新的假象。
“这批‘陈银’成色太低，掺入新银比例不得超过三成。”邹世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，仿佛在谈论一顿家常便饭，“若是超过这个比例，火气太重，容易生出气泡，影响封泥的平整度。”
其中一个家丁颤声道：“大人，这……这会不会被看出来？毕竟这是三年前的旧银，上面可能有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邹世昌打断了他，语气依旧温和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，“只要熔了，重铸，盖上新的‘江南布政司’印鉴，它就是今天的税银。谁会在意它前世是谁？”
程实在窗外，心脏猛地收缩。
Preview ends here. Subscribe to continu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