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三更,乾清宫偏殿内的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,几乎要贴到案几上。
白启是被冷水泼醒的。
意识回笼的瞬间,他感觉不到疼痛,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一般,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。他试图动弹,却发现双手被反剪在身后,冰冷的铁链硌着手腕的皮肉。
但他没看自己,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张紫檀木御案。
那里放着那本《江南税册·皇庄卷》。
封皮上的梅花蜡印依旧鲜艳,只是那红色不再是从内部渗出的鲜活,而是一种凝固的、带着腥气的暗红。就像一只死去的眼睛,冷漠地注视着高高在上的帝王。
皇帝坐在阴影里,背对着他。
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,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“白启。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你可知罪?”
白启垂着头,看不清表情,只听见自己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微弱的回应:“臣……知错。”
这不是认罪,而是试探。
他在赌,赌这位年轻的天子对先帝遗诏的恐惧,远大于对一个罪臣的怜悯。
“错在何处?”
“错在……多事。”白启轻声说道,语气平静得有些诡异,“臣不该去查那些不该查的东西,更不该用这种……下作的方式,惊扰圣听。”
皇帝沉默了许久。
久到白启以为对方已经转身离去时,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。
皇帝走到了御案前,伸手拿起了那本税册。
他的手指修长,却微微颤抖。指尖触碰到那枚染血的蜡印时,似乎被烫了一下,猛地缩回手。
血渍并未干透,反而因为温度的升高变得更加黏腻。
“先帝临终前,曾握着朕的手,说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,不是朱家的私产。”皇帝低声说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,“可如今,这皇庄的账目,为何比先帝的遗诏还要沉重?”
白启心中一动。
这就是答案。
皇帝颤抖的不是因为愤怒,而是因为恐惧。
他害怕手中的权力,最终会反过来吞噬他自己。而这本染血的税册,恰恰撕开了这层遮羞布,露出了底下腐烂的根基。
“陛下。”白启抬起头,眼神清澈而疲惫,“臣并非想动摇国本。臣只是想证明,这亏空的三万两银子,并非天灾,而是人祸。若是人祸,便可查;若可查,便可治。”
“治?”皇帝冷笑一声,将税册重重摔在案上,“傅爱卿说,你这是离间君臣,破坏和谐。他说,只要结案,此事便如泥牛入海,再无波澜。你若再闹,便是逼朕做那个‘昏君’。”
“首辅大人高瞻远瞩,自然知道如何保全大局。”白启不卑不亢,声音依旧轻柔,“但臣以为,真正的和谐,不在于掩盖疮疤,而在于刮骨疗毒。”
就在这时,殿外传来一阵沉闷的鼓声。
咚。咚。咚。
那是大理寺大堂的方向。
紧接着,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穿透厚重的宫门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。
“首辅傅廷之,跪求见驾!”
那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,仿佛一座大山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皇帝脸色骤变。
傅廷之来了。
这个权倾朝野的首辅,竟然在深夜跪在宫门外,以死相谏。
白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知道,这是最后一步棋。
傅廷之要杀他,不是为了正义,而是为了灭口。他要让皇帝明白,如果不杀白启,整个文官集团都会寒心,首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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