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天牢,终年不见天日。
子夜的更漏声,像是钝刀割在耳膜上,一下,又一下。
白启靠在潮湿的石壁上,身上的官服早已湿透,贴在脊背上,冰凉刺骨。
他并没有睡。
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死死盯着面前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桌。
桌上,没有烛火。
只有一块从袖口扯下的布条,裹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。
那是赵安临死前塞给他的。
也是这三个月来,唯一能证明他与司礼监掌印太监李德全有私交的物件。
或者说,是赵安唯一的遗言。
“大人……”
角落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颤抖。
赵安缩在阴影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他不敢看白启,也不敢看那枚玉佩。
他的手指紧紧绞着衣角,指节泛白,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
“别怕。”
白启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阵烟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穿过黑暗,落在赵安脸上。
“你抄录的副本,还在吗?”
赵安猛地一颤,下意识地点头,随即又疯狂摇头。
“没、没了……都烧了……属下怕……怕连累大人……”
白启没有追问。
他知道赵安撒谎。
赵安这种小吏,贪生怕死是天性,但想要活命,手里必须攥着筹码。
只是这个筹码,现在不在赵安手里。
而在外面。
在那本已经被盖上“查无实据”冷印的《江南税册·皇庄卷》里。
不,准确地说,是在沈清舟带出去的那部分残页里。
但白启知道,真正的杀招,不在纸上。
而在玉佩里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指,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边缘。
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,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那是赵安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。
“赵安。”
白启忽然开口,语气依旧温和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“你说,这三万两银子,真的是亏空吗?”
赵安愣住了。
他抬起头,眼神迷茫。
“当、当然是……户部账目不会骗人……”
“是吗?”
白启笑了笑,笑容苦涩。
“如果我说,这三万两,买的不是银子呢?”
赵安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就在这时。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夜空。
雷声轰鸣,震得地牢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。
借着那一瞬惨白的光亮,白启看清了玉佩内侧的字迹。
那不是普通的刻字。
而是一行极小的、几乎与玉质融为一体的暗记。
那是司礼监特有的密语格式。
‘忠’字为引,下方三横一竖,乃是李德全收受贿赂的代号。
而在‘忠’字的右下角,还有一个微小的点。
那个点,指向的是江南织造局。
白启的心脏猛地一跳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为什么傅廷之要拼命掩盖这笔账。
为什么皇帝要盖下“查无实据”的冷印。
因为这三万两银子,根本不是银两。
而是……
突然。
一阵细微的脚步声,从牢门外传来。
不是狱卒沉重的皮靴声。
而是布鞋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。
无声,却急促。
白启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。
他迅速将玉佩握紧,藏入袖中。
“赵安,闭嘴。”
他低声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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