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更漏滴尽,铜壶里的水声像是钝刀割肉,一下下刮在耳膜上。
白启坐在户部主事衙门的案前,手里捏着那本《江南税册·皇庄卷》。
书页已经有些发脆,指尖划过纸面时,能听到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枯叶在风中颤抖。
他并没有看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,而是盯着封面右下角那一处焦黑的痕迹。
那是昨夜他用火折子燎去的。
为了证明这书曾经被试图销毁过,也为了向李德全展示他的决绝。
但此刻,看着那处残缺,白启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赵安站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件狐裘,脚步轻得像猫。
“大人,外头风大,您……”赵安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明显的颤音,“相爷的信使还在西华门等着呢。”
白启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将税册合上,用一根红绳系好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
“收拾东西吧,去大理寺牢房看看老陈。”
赵安愣住了。
“大人?不是先去西华门吗?”
“先去看老陈。”白启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冠,袖口磨损的丝线垂下来,显得有些寒酸,“傅廷之要的是我的命,但我得先看看,还有谁想活。”
走出衙门时,天色依旧阴沉。
雨后的京城弥漫着一种潮湿的霉味,混合着宫墙外飘来的檀香,让人窒息。
白启没有走大路,而是穿过了一条狭窄的巷弄。
这里住着一个叫老陈的老狱卒,是他在户部最信任的同僚。
老陈因为替白启挡了一次酒局,得罪了首辅门下的人,被贬到大理寺看守重犯。
这一去,恐怕就是永别。
推开大理寺后院的木门时,老陈正蜷缩在草堆里睡觉。
听到脚步声,老陈猛地惊醒,看到是白启,浑浊的眼里瞬间涌出泪水。
“大人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
白启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块银锭,塞进老陈手里。
“拿着,明日一早,离开京城。”
老陈的手抖得厉害,银锭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“我不走!”老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磕头如捣蒜,“大人,小人知道错了!小人不该多嘴问那句‘亏空’啊!”
白启扶起他,眼神平静得可怕。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他说,“是有人不想让这笔账算清楚。”
老陈抬起头,满脸惊恐:“大人,您是不是惹上大麻烦了?刚才……刚才司礼监的李公公来过,说……”
话没说完,老陈就闭上了嘴。
但他眼里的恐惧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白启心中一沉。
李德全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他拍了拍老陈的肩膀,转身走出小院。
刚走到门口,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。
“白大人,别来无恙啊。”
白启停下脚步,缓缓转身。
李德全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,手里把玩着一串玉珠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。
“李公公。”白启微微欠身,语气平淡,“这么晚了,不在宫里伺候皇上,跑这儿来做什么?”
李德全走近几步,凑到白启耳边,压低声音:“来看看你这只即将被宰的羊,还剩几根毛。”
白启没有退缩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。
“李公公这话,就不必说了。”
“怎么,白大人不怕了?”李德全嗤笑一声,“三天期限已到,那份名单呢?”
白启摇了摇头。
“还没有。”
李德全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那双原本眯着的眼睛骤然睁大,瞳孔剧烈收缩,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。
他死死盯着白启,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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