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夜三更,户部档案库内的空气凝滞如铅。
这里没有窗,只有高墙夹缝间漏下的一丝惨白月光,勉强照亮堆积如山的黄册与税据。霉味、陈墨味和潮湿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,钻进鼻腔,让人喉头发紧。
白启坐在一盏孤灯下,面前摊开的正是那本《江南税册·皇庄卷》。
书页边缘已经卷曲,那是长期受潮又干燥留下的痕迹。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,指尖传来粗糙而脆弱的触感。纸张薄如蝉翼,稍一用力便会碎裂,就像这大明王朝摇摇欲坠的财政根基。
“大人。”
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白启动作微顿,没有回头,只是将手中的毛笔缓缓放下。笔尖在砚台中蘸了蘸,却迟迟没有落下。
赵安站在阴影里,手里捧着一个木托盘。托盘上放着一盏新添了油的烛台,还有几卷整理好的零散账目。
“外头雨大,怕大人着凉。”赵安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被这幽暗的环境吓坏了,“小的……小的帮大人把这几日找出的残卷理出来了。”
白启转过身,目光落在赵安脸上。
这位跟了他三年的书吏,此刻正低着头,不敢直视他的眼睛。赵安的袖口磨出了毛边,那是常年伏案劳作留下的印记,也是底层胥吏最真实的写照——卑微,且渴望依附。
“赵安,”白启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你今晚值守,为何不去歇息?”
“小的……小的不放心。”赵安结巴了一下,随即抬起头,眼神闪烁,“这本税册关系重大,相爷那边……相爷的意思,小的知道。但小的也怕,怕大人一个人处理不好,出了岔子。”
他说得小心翼翼,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试探。
白启心中冷笑。
怕?
赵安哪里是怕他出事,他是怕自己露馅。
就在半个时辰前,白启在整理旧档时,发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涂改痕迹。那是在《江南税册·皇庄卷》的第七页,关于苏州府皇庄收成的记录中,原本的数字被朱砂强行覆盖,重新写上了一个更低的数目。
三万两银子的亏空,就藏在这看似寻常的涂改之中。
而那个涂改的痕迹,干涸的时间不超过三天。
这意味着,有人在他接手之前,甚至在他得知真相之前,就已经在这里动过手脚。
“你把那些残卷拿来吧。”白启淡淡说道。
赵安松了一口气,连忙上前,将托盘放在案几旁。
随着托盘的移动,几卷泛黄的纸片散落出来。其中一张,半掩在其他账目之下,露出一角焦黑的边缘。
白启的目光凝固在那一角上。
那是一张凭证碎片。
形状不规则,像是从什么文件上硬撕下来的。上面残留着半截模糊的字迹,以及一枚残缺的印章。
那印章并非官府的六瓣花印,也不是户部的方印,而是一个私章。
印文古朴,线条扭曲,像是一条盘踞的蛇。
白启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。
他认得这个私章。
这是内廷皇庄管事刘瑾的亲信——王德芳的私章。
在弘治年间,皇庄之事由司礼监太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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