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更漏声断。
窗外的暴雨并未停歇,反而借着夜色,将户部衙署的飞檐走兽洗得发亮。白启坐在案前,那本《江南税册·皇庄卷》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,封皮上的梅花蜡印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像一只未阖的眼。
他并没有立刻吹灯就寝。
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磨损的丝线,那是弘治七年他在山东赈灾时留下的旧痕。如今虽已升至户部主事,正五品,掌管一省钱粮稽核,但这身绯色官袍穿在身上,却总觉得轻飘飘的,压不住这满屋子的潮湿霉味。
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吱呀”。
没有通报,没有脚步声,只有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滑入了书房。
白启心头一跳,右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柄上——虽然户部主事并无佩刀之制,但这是一种长期处于高压下的肌肉记忆。
“白大人深夜未眠,倒是让老夫好找。”
声音温润如玉,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,却在空旷的书房里激起一阵寒意。
傅廷之。当朝首辅,太子太师,内阁次辅。
他今日并未穿朝服,而是一袭深青色的常服,手中握着一柄羊脂玉如意,步履从容地走到桌前。雨水打湿了他的靴底,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淡淡的泥印,但他似乎毫不在意。
白启缓缓松开手,站起身,拱手行礼,姿态挑不出任何错处,却也透着一股疏离:“下官不知相爷驾临,有失远迎。相爷深夜造访,可是为了明日的大议?”
傅廷之笑了笑,目光扫过桌上的税册,最终落在白启脸上:“大议之事,自有定数。老夫今夜来,只是想看看这位曾在弘治五年殿试中,以‘理财先理心’一篇惊艳四座的才子,如今睡得安稳否。”
他说得随意,像是在问候一位多年未见的朋友。
但白启知道,这不是寒暄。
傅廷之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,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自家花园里品茶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手帕,轻轻擦拭着如意上的水珠,眼神温和,却深不见底。
“相爷说笑了。”白启垂着眼帘,声音轻柔,“下官只是担心,明日若有人提及皇庄亏空一事,下官这张嘴,恐怕保不住自己的乌纱帽。”
“乌纱帽?”傅廷之轻笑一声,放下手帕,“白大人是聪明人,怎么会只盯着这一顶帽子?老夫看中的,是大人的胆识,还有……大人的‘忠诚’。”
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却像钉子一样楔进空气里。
白启心中冷笑。忠诚?在这京城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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